,这鹿肉是女儿专门让人从北山猎来的,用文火炖了整整三个时辰,您尝尝看。”
邱铁衣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邱玉瑶得了夸奖,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转头看向旁边的邱玉珠,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这一切都被坐在副桌末位的邱小九看在眼里。
作为庶女,她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接风宴的。但今天在大门口的那一幕,邱铁衣特意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去歇着,反倒是让顾氏不好再把她撇开了。于是管家临时在副桌的最末尾给她加了一把椅子,和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庶女挤在一起。
这正合邱小九的意。位置越偏,越不引人注目,她就越有时间观察。
她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逡巡了一圈。正桌上邱铁衣、顾氏、邱玉瑶三人其乐融融,活脱脱一幅美满家庭的画卷。副桌上其他庶女和侧君们也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看起来和谐得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邱玉珠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邱玉珠作为七女,按理说应该坐在主桌或者副桌的前排位置。可邱小九从入席开始就没见到邱玉珠的人影,她的座位空在那里,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春草,”邱小九低声问站在身后伺候的春草,“七小姐去哪儿了?”
春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奴婢刚才看见七小姐往后院方向去了,好像是往西跨院那边走的。”
西跨院。
邱小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跨院是所有庶女和不受宠的侧君住的地方,也是她的西偏院所在的方向。邱玉珠在接风宴开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溜去西跨院,能干什么好事?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去方便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邱小九没有走花厅正门,而是趁着大家推杯换盏的工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一出花厅,她立刻加快脚步,沿着长廊往西跨院的方向跑。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府里到处都挂着灯笼,光线昏黄而斑驳。邱小九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院和来往的下人,凭借这几天踩出来的路线,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跑到了西偏院的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明明记得出门前让春草熄了灯的。
邱小九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面,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暗不定。邱玉珠正站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床铺上的稻草垫,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往垫子下面塞。她的动作很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一边塞一边紧张地回头看向门口,生怕被人发现。
邱小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冲进去抓现行,而是无声无息地退后几步,隐入了院墙的阴影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邱玉珠终于从屋里出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见她,才匆匆忙忙地沿着原路跑了回去。
等邱玉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邱小九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推门进屋。
屋里一切如常,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床铺上的稻草垫还是原来那床,枕头的位置也没有动过。但她走过去掀开垫子,手指在垫子底下摸索了一圈,很快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拿了出来。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是一支银簪子——不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支磨秃了的旧银簪,而是一支做工精细、花纹繁复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还镶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这支簪子她认得。前几天邱玉瑶来她屋里“看望”她的时候,头上戴的就是这支牡丹银簪。
邱小九拿着那支簪子,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好一招故技重施。
上次是凤头钗,这次是牡丹银簪。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趁她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她屋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搜出来”,坐实她的盗窃罪名。上次只是打了她三十板子,这次显然是冲着她的命来的。那副毒药方子应该就是用来对付她的,如果毒药一时半会儿配不出来,那就先用这支簪子把她彻底搞臭。
环环相扣,心思歹毒。
可惜,她们碰上的是她邱小九。
她上辈子在急诊室里跟形形样样的医闹斗智斗勇,什么样的阴招没见过?这种小把戏,她闭着眼睛都能看穿。
邱小九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丽。
“春草说得对,是该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了。”
她把簪子揣进怀里,吹熄了油灯,转身出了门。
回到花厅的时候,宴席已经进行到了下半场。邱铁衣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一层酒气染上的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顾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时递上一杯醒酒茶,又给邱玉瑶使眼色让她多给母亲夹菜,俨然一副母慈女孝的温馨画面。
邱玉珠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的兴奋,时不时偷瞄一眼花厅的门口,像在等什么人出现。
邱小九坐回自己的位置,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春草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去哪儿了?刚才七小姐回来的时候,看您的空位子笑了一下,笑得好吓人。”
“没事,吃饱了再看戏。”
邱小九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宴席又过了一巡,邱铁衣差不多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今晚这顿接风宴,虽说只是家宴,但也是她回府后第一次和全家人坐在一块儿,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我在边关这一年,府里的事务辛苦顾郎了。”她朝顾氏举了举杯,算是敬了一下。
顾氏连忙起身回礼,满脸堆笑:“妻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的事。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听话,妻主不必挂念。”
邱铁衣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邱玉瑶身上:“玉瑶今年十五了吧?亲事议得怎么样了?”
邱玉瑶脸颊微红,低下头去,一副娇羞的模样。顾氏替她答道:“已经看了几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门第。妾身想着,玉瑶是嫡女,亲事不能马虎,要多看几家再做决定。”
“嗯,婚姻大事,是该慎重。”邱铁衣放下茶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主桌,在副桌的人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邱小九身上,“老九。”
邱小九放下筷子,站起身行礼:“母亲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了?”
“回母亲,小九十有三了。”
“十三……”邱铁衣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句让满桌子人都愣住的话,“你议亲了吗?”
此话一出,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顾氏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差点洒出来。邱玉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邱玉珠和邱玉环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母亲是不是喝多了?
一个庶女,一个在府里活得像个笑话的庶女,邱铁衣当着全家人的面问她议没议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想给这个贱丫头张罗一门好亲事不成?
邱小九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从容答道:“小九年纪尚小,不敢妄想亲事。况且小九自知资质愚钝,只想留在府里多陪陪母亲和主君,尽一尽孝心。”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说自己想嫁,也没有说自己不想嫁,而是把一切都归结于“年纪尚小”和“尽孝心”,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邱铁衣嗯了一声,似乎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正想说点什么,花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发着抖:“将军!主君!不、不好了!府里遭了贼了!”
满厅的人齐刷刷地放下筷子,喧闹声戛然而止。
邱铁衣眉头一拧,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管事婆子磕了一个头,哆哆嗦嗦地说:“回将军,是六小姐屋里出了事!刚才伺候六小姐的大丫鬟红绡收拾妆奁的时候,发现六小姐最心爱的那支牡丹银簪不见了!就是、就是上个月六小姐生辰时顾主君赏的那支镶红宝石的!红绡把六小姐的屋子翻遍了也找不到,说肯定是被人偷了!”
话音刚落,邱玉瑶蹭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愕和焦急,眼眶瞬间就红了:“怎么可能?那支簪子我今天早上还戴过的!是不是放错地方了?红绡呢?让她进来说话!”
她的反应堪称完美——惊讶、焦急、心疼,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一个失主应有的情绪,又不显得歇斯底里。
顾氏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目光严厉地扫了那管事婆子一眼:“今天是将军回府的好日子,你这婆子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报这种事,成何体统?一支簪子而已,可能是玉瑶自己放错了地方,你们再仔细找找就是了。”
这话说得很高明,明面上是在斥责管事婆子不懂规矩,实际上却把“府里遭了贼”这个说法轻描淡写地变成了“可能是放错了地方”,既安抚了邱铁衣的情绪,又给接下来可能的走向留了后路。
但邱玉瑶不依。
“爹,不可能是放错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掉下来一颗,挂在脸颊上显得楚楚可怜,“那支簪子是您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平日里最珍爱它了,每次戴完都亲手收进妆奁最里面的小匣子里。今天早上我戴了一会儿,午时就摘下来放回去了,红绡可以作证!现在匣子空了,簪子不见了,一定是被人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伤害后的委屈和愤怒,整个花厅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有几个侧君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地在几个地位低下的下人身上扫来扫去。
邱玉珠适时地站了起来,火上浇油:“六姐,该不会又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干的吧?上次偷你的凤头钗,三十板子还没长记性,这次又盯上了你的牡丹簪!”
她这句话一出口,满厅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在了邱小九身上。
上次凤头钗的事全府皆知,九小姐偷六小姐的首饰被抓住,打了三十板子差点死掉。这件事虽然顾氏没有声张,但府里的下人们早就传遍了,谁都知道九小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邱小九坐在副桌的末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喝完的汤,手里还拿着筷子。满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目光中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她缓缓放下筷子。
该来的,终于来了。
邱铁衣的目光也移了过来,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厌烦——她是久经沙场的人,最讨厌处理这种后宅鸡毛蒜皮的破事。但如果真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她也绝不会轻饶。
“老九,”邱铁衣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极强,“她们说的,是怎么回事?”
邱小九站起身,转向邱铁衣的方向,不躲不闪地迎上她的目光。
“母亲明鉴,上次凤头钗之事,小九是被冤枉的。那支凤头钗不知被何人放到了小九的枕头底下,小九毫不知情,更不曾偷窃。”
“你胡说!”邱玉瑶猛地转过头,眼泪汪汪地瞪着邱小九,“你敢说不是你偷的?上次在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人赃并获,你还有脸喊冤?”
“人赃并获?”邱小九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六姐,你怎么知道从我这里搜出来的,就一定是赃物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邱小九不急不缓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举在手里,让满厅的人都能看清楚,“你口口声声说我在你的枕头底下偷了凤头钗,可事实上,在你枕头底下藏东西的,又是谁呢?”
她掌心里躺着的,正是那支牡丹银簪。
镶红宝石的牡丹银簪,在满厅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邱玉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泪珠还挂在脸上,可眼眶里的恐慌已经掩盖不住。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邱玉珠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氏的眉心猛地一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死死地盯着邱小九手里那支簪子,手里的酒杯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邱小九把这支簪子拿出来这件事,显然完全不在她们的预料之内。
按照她们的剧本,应该是邱玉瑶哭诉簪子失窃,邱玉珠顺势提一句九妹妹最可疑,然后在邱铁衣的施压下搜屋,最后在邱小九的床铺底下找到赃物。可她们万万没想到,邱小九居然提前发现了簪子,并且当着邱铁衣的面,主动拿了出来。
这戏还怎么唱?
邱小九无视了邱玉瑶和邱玉珠的表情,转向邱铁衣,语气平静而清晰:“母亲容禀。方才宴席中途,小九因伤处不适,回屋休息了片刻。不想推门进屋,却发现有人趁小九不在的时候,将这枚簪子塞进了小九的枕头底下。”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邱玉瑶和邱玉珠的脸。
“小九自问虽非完人,却也不屑于此等龌龊行径。今日将军府大喜之日,竟有人想重演‘人赃并获’的戏码,栽赃嫁祸于小九。至于这背后是何人指使——”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那枚簪子轻轻搁在了邱铁衣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请母亲为小九做主。”
那支牡丹银簪静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簪头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像一只妖冶的血色眼睛。
邱铁衣盯着那支簪子,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厅中的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筷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邱铁衣、邱小九、邱玉瑶三个人之间来回游移,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邱铁衣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场上磨过的刀刃,又沉又利:“邱玉瑶,这支簪子,你说是你午时摘下来放进妆奁的。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老九的枕头底下?”
邱玉瑶嘴唇发抖,张了张嘴,脑子飞速地转着,拼了命地想找补。
“女、女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九妹妹……不对,会不会是下人手脚不干净……”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邱铁衣冷冷地打断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失望,“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老九偷了你的凤头钗,又说这次也是老九偷的。现在老九主动拿出了簪子,你却说是下人手脚不干净。邱玉瑶,你的嘴里,有几句实话?”
邱玉瑶的脸上血色尽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女儿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女儿是丢了簪子心里着急,又被上次的事吓怕了,才会、才会一时失言怀疑九妹妹……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