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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军营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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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一带着马队来到这个庄园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附近有军队在埋伏了。也正因为此,我反而才发现了你的探子。”

    “放屁!”军一嗤之以鼻,一掌拍在案沿上,参茶从铜爵里溅出来几滴,“这里是距离那个庄园几百步外的山上!我们没有点火把,没有马匹嘶吼,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很简单。”

    白芊红就说了三个字。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没有鸟叫。”

    帐里安静了一拍。

    “没有蛙鸣。”

    又是一拍。

    “甚至夜间野外那一点虫鸣之声都没有——不得不让人怀疑,野外究竟来了头大虫呢?还是数量不少的人。”

    “什么?!”

    韩沥和军一同时脱口而出。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帐里只剩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确实。

    城里没有鸟叫可能是因为人气旺盛,另外只有高楼屋顶才是鸟儿筑巢的地方。

    但这乡里——要说远离庄园的乡间田野没有虫鸣鸟叫,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还真有点说不过去。

    军一闭上嘴,下颌肌肉动了动。

    韩沥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只有非常细心的人才能发现,而白芊红偏偏就是那个非常细心的人。

    白芊红看着军一脸上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我还是席上将军或者口舌校尉了吗?”

    军一气得说不出话。

    韩沥端起铜爵喝了口参茶,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苦笑。

    合着这白芊红对“席上将军”和“口舌校尉”这两个词这么敏感?

    “那——”韩沥把铜爵搁回案上,对白芊红摊了一下手,“芊红姑娘既然看到了我这小人物最大的秘密,同时想当客人——那就劳烦芊红姑娘客随主便,帮忙一起让连晋受缚伏法吧。”

    “哈。”白芊红笑了笑,那声笑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逗到了之后不置可否的敷衍,“这可是个要求不小的要求啊?”

    “我反正不想成为这场动乱中秦王方的主力。”

    韩沥端起铜爵喝了一口已经放得温凉的参茶,随即提起铜水壶重新续满热水,把铜爵放在案中间。

    热水浇在参根上,腾起最后一缕极淡的白雾。

    他抬起眼看着她。

    “帮忙替我解决了连晋,我的民兵可以配合你做你该做的事情。”

    “噢?”白芊红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从敷衍变成了玩味,“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民兵给送光了吗?”

    军一也忧虑地看着韩沥。

    韩沥没有笑。

    “你有真正掌军的经验吗?很遗憾你确实没有。”他的语调不重,每个字都放得很平,“但不知道——在你想着靠自己的本事从另一角度雪你先祖庞涓的耻辱时,有没有想过你终究和庞煖公是不一样的?”

    白芊红的嘴唇微微抿起。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我这个叔公都已经七八十岁了。”她的声调比方才低了半分,“而且他虽然军事上赢了,却依旧是鹖冠子的门生——走得是合纵路线!”

    “庞……庞涓的后人?”

    军一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看着白芊红,脸上的愤怒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浮起了一层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这个女娃子会对埋伏这么敏感。

    孙膑和庞涓的斗争里,庞涓就是败在埋伏上的——要是庞涓的后人不对此敏感,那就真有负先祖了。

    “但他至少还是个男丁。”韩沥又开口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白芊红的眼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韩沥没有停。

    “以致于他就算到了七八十岁,依旧能得到赵王的青睐,统军杀敌。你要想能得到名正言顺的统军杀敌机会,只有靠着我们这种非正规、非官军的力量才能证明自己。我好歹有股力量可以借给你用。”

    他朝军一的方向晃了晃脑袋。

    “如果这你都不珍惜——那你以后安心当你的女谋士吧,别再往军事上扯了。”

    “不要激我。”白芊红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她看着韩沥,目光里的那股锐利从眼底翻上来,不加任何掩饰。

    “要知道,我现在依旧是侯爷的人。”

    “没人让你现在反叛嫪毐。”韩沥摊开手,语气坦荡得很,“但既然我有一千人,连晋不过百多人,我是赢定了——但我想赢得更轻松点,更隐蔽一点;而你要是真做好了跳船的准备,也可以借着我的力量准备得更充分,更丝滑,更没有心理负担。”

    他从案上端起铜爵,走到白芊红面前。

    铜爵里的参茶还在冒着热气,参根在热水中轻轻翻滚。

    “这只是个交易,也是个入门测试。合作吗?”

    白芊红接过铜爵。

    她没有马上喝…只是低头看着里面那截被泡得发胀的人参根须,看了两息。

    然后抬起眼,看着韩沥。

    “连晋自从和我进了废丘后,对我总是色眯眯的——简直是色欲熏心了。”

    “当然我们会惩戒这一点。”韩沥赞同。

    白芊红又透露一点说道:“那个庄园里的一家人,被连晋带来的十个人整得好惨——男丁死了,女仆被糟蹋后也死了。

    只有男仆们被强迫着凌辱过此府女眷并将之杀死,最终完全同流合污的男仆们——已经成了他们的帮凶。”

    韩沥沉默了一拍。

    “又一桩不得不杀了他们的理由。”他说,语调比方才沉了半分。

    但心里却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是恶心还是疲惫的东西。

    不过,他也不得不在心里给嘀咕一句——这连晋和嫪毐带出来一批什么人啊?

    军一也是摇了摇头。

    这就是军队里特别忌讳那些游侠,恶少年的原因,家里没恒产,就没恒心,就很难服从。

    找有口的农民,或者矿洞里的矿工都好过找他们。

    “我要怎么做,请按我的方式来。”白芊红的要求很简短。

    “可以承担大局,”韩沥给了准信,“但不要故意送死。”

    他转头看向军一,征询意见。

    军一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看着白芊红,开了口。

    “这次剿这一百多人,就是姑娘你的投名状。做得好,我也愿意给‘庞涓后人’这四个字一个面子继续看看——我就说这么多了。”

    “反正我对侯爷也说了,”白芊红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弧度,“这一百多人和连晋都只是用来牵制你的炮灰,投进去就算——重要的还是秦王和咸阳。”

    “可不是嘛。”韩沥附和道。

    “我干了。”

    白芊红端起铜爵,一口饮尽了参茶。

    她咂吧咂吧嘴,眉头微微拧起来,古怪地看着韩沥。

    “这参看着年份不足啊。”

    “自家种的人参——大概七年一收。”韩沥无奈地说。

    “嗯……奇怪的你。”

    白芊红把铜爵塞回韩沥手里,转身走到大案前。

    她站在军一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竹简和纸卷的大案,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

    一个高而宽,一个纤而直。

    “那我们来合计一下?”

    “你们合计就行了。”

    韩沥已经把铜爵搁回案上,转身朝帐外走去。

    白芊红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微拧,嘴唇动了一下,那个潜台词几乎是写在脸上的:你的军队,你不参与战术制定?

    韩沥没有回头。

    靴底踩在帐门前的泥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回来。

    “我历来都只负责后勤和特种突击。从不喜欢庙算和掌军——我承担不起打仗后大家因我而死的代价。”

    帐门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帐门合上。

    白芊红站在大案前,看着那个方向,又转过头看着军一。

    “这可是他的军队。”

    “这是幻梦的民兵部队。”军一微微摇头,语气里倒没有太多的意外,“而公子确实从没负责过前线指挥和全局指挥。”

    “嗯……”白芊红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着旧疤的中年汉子,“奇怪的军队,奇怪的人。”

    她往前迈了半步,追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不敢示人?我好像从你的师承中看到了熟悉的成分——你是大梁兵家的某个子弟。”

    “不要问我的过去。”军一还是那句话,“就像我能给庞涓后人一个面子,但我不想问——为什么在庞涓明面上的后人庞煖公还在的情况下,突然有个姓白的人说自己是庞涓后人一样。”

    白芊红闻言撇了撇嘴。

    然后她收了表情,重新露出来的,是那个在白天的韩府正堂里跟韩非和卫庄正面交锋的、冷静而专注的纵横策士。

    “那让我们谈谈吧。”

    “谈谈就谈谈。”军一干脆地应道。

    帐外的松涛从远山上滚下来,被帐布滤过之后只剩下极低极远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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