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在韩沥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
"县令。"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韩沥把思绪从那条拉紧的弓弦上收回来,和颜悦色地看着他。
"我有负县令厚望。"李爱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惭愧是实的。"十来天的工夫,我硬挺着没有结案,每当这个代县令一催,我就推给您。但现在……唉,我就算想查也不知道如何查下去了。"
"怎么了?"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搁在案上,"是什么要素又一次导致案情无法前进了?"
"是已经无法有任何寸进了。"李爱抬起眼,眉头拧着,那副能夹死苍蝇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那右尉官宅的老仆人已经死了。"
韩沥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不应该是有更多的蛛丝马迹可以透露出来吗?"
"他的死因——"李爱沉痛地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抿了抿,像是在咽一口不太愿意咽的东西,"是吃杏仁的时候活活噎死的。"
"杏仁?"韩沥的眉头拧了起来。"杏仁乃杏子果仁,一般而言拿来种杏树还来不及,挺少吃果仁的——这都是贵族才能享受的东西。"
"唉。"李爱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据连晋说是见老仆人勤勤恳恳,于是买了一些杏仁款待他。
结果老仆人因为没吃过杏仁,一时多吃了几个,噎住了,上下吞咽不得……就这样死了。"
韩沥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喉咙被杏仁堵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喉咙前拼命抓,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连晋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不施救,甚至可能拿走了水壶,让老人连最后一点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等老人不动了,他才慢悠悠地出门,以"不会施救"为由申报给县狱,替老人定了个"意外死亡"。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只停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确认老仆人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吗?"他问。语气平稳,不像是被什么画面影响过的样子。
"没有。"李爱摇头,那头摇得又慢又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所有他没说出口的无力感。"接到县尉的通报后,我就立刻派仵作去认真验尸,但结果就是意外死亡。"
"不必担心。"韩沥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安抚一个快要被压垮的、还在硬撑的人。"有些事情,不要认为他做的时候没人目击,就能逃脱惩罚。他这么傲慢,肯定会有纰漏落下。这点我们晚点再看看。"
李爱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头。
"欸。"韩沥忽然开口,语调从方才的安抚切换成了一种更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调子。"你最近盯着可疑目标,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李爱想了想,片刻后他抬起了眼。
"不知道这点算不算——可疑之人的家里有十个骑士已经在几天前向咸阳方向离开了。据说是有要事去办。"
他顿了顿,那副眉头又拧紧了一分。"但爱终究为一县狱吏,也曾向郡卒史递去了一封信询问此十骑是否至咸阳,可惜暂无音讯。"
"不必难受。"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也许卒史也需要时间去查也说不定。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李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躬了一下身,那一下比方才更深,也更慢。
"接下来——"韩沥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坚定,"是我这边开始用些特殊手段开始慢慢发力了。"
李爱直起腰,目光里浮起一层真实的困惑。"县令……您要怎么发力?为什么一定要别的手段发力呢?"
韩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我的手段历来是,正的不行,来邪的;邪的不行,来更正的;更正的不行,来更邪的。"
他把手搁在案上,手指交叉,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
"我是从来不管真相的,因为我的手段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因此——若非你失败了,我也不想这么用。"
他停了一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很明显,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是两条命了。不能再走正的了。"
李爱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他慢慢吐出来。
他没有再问,只是朝韩沥拱了一下手,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浆洗得发白的玄色官袍在门槛上扫了一下,獬豸冠在日光里晃了晃,然后被门框吞没了。
官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留下继续看着竹简,脸上只有冷冽情绪的韩沥在忙着自己的事。
而在半刻钟后,当一个身穿着幻梦灰衣服,带着一堆木匠工具的木工百无聊赖地在县寺外经过的时候,突然眼神一凝。
只见县寺后宅上,突然有根突兀的晾衣绳,高高地耸立起来。
而架在这根晾衣绳上的,竟然是十件拿木头打造成一种奇特晾衣架子的工具,它们套在十件内衣里,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晾衣绳上。
但这特殊形制的木架子,而且还是十个……对于他们所身处的整个幻梦组织而言,就是代表一个信号。
第十号代码:苏醒,并开始活动。
木工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立刻带着木工工具悄悄离开了县寺。
在半个小时后,同样是几个身穿灰色衣服的,在县廷的司空曹、田官曹活动的一些平时微不足道的人,就这样突然走出了县城。
他们开始向着各个不同的方向,步行离去。
准备激活一些隐藏在附近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