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真正意义上的蛤妹和灶女——月神和大司命,那都是阴阳家高手,顺便也是受到多国权贵供奉的以神之名的代行者。
作为暂时的接待者,他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去以医者和乡下出身的人对待。
让她们吃黍饭,让她们住在隔壁,保持一定的体面——这既是尊重,也是一条隐形的界限。
韩沥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四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中庭。
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湿土搅在一起的清香——大概是哪个县寺仆人一大早浇过花草。
他从后宅穿过月门,踩在青石板铺的甬道上,冠帽的影子在脚前缩成小小的一团。
幸好自己有额外的收入,用幻梦的进项来贴补官署日用,不动用县公帑。
因此这份以黍饭供应名义上是“蛤妹”和“灶女”的月神与大司命时,作为县丞的谷筒和狱史的李爱——要么发现了但因为不动用县公帑而无动于衷,要么因为没有违律而懒得过度敏感。
也幸好,连晋已经被月神用封眠咒印控制住了。
不然以他极端敏感和暗中敌对自己的性格,根本无法忽视这份异常情报。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无端端夜探左右宫,又怎么会中封眠咒印呢?
要不是他无端端杀了个更夫,这两阴阳家的大姑娘又怎么可能住到自己官寺里呢?
走到县令官房门口的时候,他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推开厚重的木门。
早餐已经放在大案上了。
韩沥走过去,在案前跪坐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动箸,而是微微低下头,凑近那些碗碟,轻轻闻了一下。
一碗粟米饭,颗粒分明,颜色淡黄,散发着粗糙谷物的本味。
一碗混了点腊肉的菜羹,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腊肉的咸香和野菜的青涩搅在一起。
一碟鸡蛋羹,蒸得不算太嫩,表面有几个气孔,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没有因为下含硫化物的毒物而产生的异味。
没有变质。
没有不该出现在这些食物里的任何气味。
“公子……”横梁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沥的动作,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话来,“您……您这是担心有人给您下毒?”
说完就往前迈了一大步,袖子都撸起来了:“公子,让我来给您试膳吧!”
韩沥马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验毒的水平还没我高,要试什么膳?而且我闻一闻就是验毒了?我要闻闻,有没可能是防止变质呢。”
说完拿起箸,夹起一小撮粟米饭送进嘴里——寡淡、粗糙,颗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暗暗运了一下功——没问题。
这才继续吞了下去。
然后是菜羹。
腊肉切得极碎,几乎只能尝到咸味和油脂的香气,吃不出肉的口感。但没问题。
鸡蛋羹也试了试。
蒸蛋的软嫩在舌尖上停了一息,顺着喉咙滑下去。
也没问题。
他这才开始正常进食。
没办法。
这里不是他的私人住所。
在咸阳的时候,韩沥是有人保的——嬴政、吕不韦,甚至次一等的嫪毐和楚系,都知道要了韩沥的命损失巨大,因此不会乱来。
他在咸阳的府邸虽然是个透明笼子,但笼子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但在废丘,他就是明面上最大的靶子。底下全是盯着他的人。食物如果没有一个亲信盯着,谁信其百分之百安全?
因此他要试毒。
每一顿都要试。每一样都要试。不是仪式,是习惯。
可是,如果横梁早上不帮自己打水,那打水的工作就得交给官寺下人——那就是额外给官寺加担子,更惹人烦。
横梁来打水,食物就没人看,那只能自己亲自验毒了。
不过——要是真遇上天下奇毒,那也没办法。
无色无味、入喉即封、神仙难救的东西,这世上不是没有。
真要有人舍得用这种级别的毒来取他一个县令的命,那也算看得起他。
死在这种手法上,不差。
其实最好的方法还是加人。
多带几个人来废丘,一个盯厨房,一个盯采购,一个盯送餐路线——但韩沥不干。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比起增加更多的身边人来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宁愿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做。
人手越多,需要管理的事务就越多,出纰漏的概率就越大。
总之,一番简短的进餐时间结束后,韩沥站起来,开始在官房里来回踱步。
从大案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回大案——走了大概十几个来回,让胃里的粟米饭和菜羹开始慢慢往下顺。
横梁则手脚麻利地把餐具收拾好,叠在木盘上,端着从后门退出了官房。
韩沥走到官房的正门前,双手握住门栓——凉丝丝的,上面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用力一拉。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阳光和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灌进来。
廊道里有属吏在低声交谈,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翻竹简,翻得哗啦啦响,然后是笔在简上写字的沙沙声。
消食归消食,现在可以工作了。
随着县吏们看到县令官房的正门开始洞开后,顿时开始向各自的长吏进行汇报。估计一堆要来做决定的苦差事要跑过来了。
韩沥的预估没有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谷筒就带着几个属吏,抱着几盘竹简走了进来。
老县丞走路不快,一步一顿,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里抱着的那几盘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盘差点顶到下巴。身后的属吏们也是一人抱着一摞,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谷筒先把竹简搁在韩沥大案旁边的矮几上,然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沥行了一礼。
“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那几摞竹简,嘴角抽了一下。
“哎呀——”他把这个“哎呀”拖得老长,长到谷筒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见到你,我就觉得肩上沉重了许多。”
“可是——”谷筒微微侧头看向自己左边的方向。
那是县尉官房,此刻正关着门,连晋大概已经在里面批文书了,“这毕竟是代县令要求一起管着的。”
随即转回头,看着韩沥,语气里的无奈恰到好处:“毕竟是您亲自确认的代县令啊。”
“反正你得帮我。”韩沥失笑地摇了摇头,一边往大案后面走,一边指了指谷筒,“我对很多事没那么熟稔。”
他在案后跪坐下来。
这次他还特意从案角搬过一个支踵——木制的小凳子,约莫一尺见方,刚好能搁在屁股底下垫着。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你要是没有练就一副铁屁股,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跪坐一天,到晚上腿就不是自己的了。
秦国的县令,说白了就是个坐功——坐得住,才能批得完。
当然,以后他要在某个县待久一点,他一定要推广高脚桌椅。
这种跪坐简直反人类。
谷筒看着他往屁股底下塞支踵的熟练动作,没有说话——其实他还有点淡淡的欣慰,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比那个而立之年的游侠右尉强多了!
“来吧。”韩沥坐好后,双手搁在大案上,脊背挺直,重新端好了县令该有的架势。
谷筒先奉上第一盘竹简。
“此乃三月月末的月计记录。”谷筒郑重地说道,“这是您作为县令必须要看的资料了。”
韩沥接过来,点了点头。
月计是每个月一次的上计汇报,县里的人口增减、田地开垦、赋税收缴、刑案处理——所有数据都要汇总在这里面,然后上报郡府。
这是县令的首要任务,不是连晋大权独揽下搞出来的额外负担。
“第二盘——”谷筒示意县吏把第二盘竹简呈上来,“此乃昨日之日记记录。”
日记就是每天的流水账。
昨天收了多少粮食,发出去多少物资,哪个乡的田官来汇报了什么问题,哪个里正递了什么状子——都要记,记完了由县令过目。
韩沥也顺手接过。
“第三盘——”谷筒把第三盘竹简放到韩沥面前,语调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此乃县中最近需要动用县公帑的申请,包含人事和物事的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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