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盖聂先生会在今天早上让秦王知道。”韩非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推出了后续的连锁反应,“而秦王会在今天早上的简单朝会上作势冷冷地发作,并且宣布为了咸阳的民居安全,让廷尉开始彻查非法的地下赌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的称赞是真心实意的。
“不过……”卫庄忽然开口,语调比方才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不是没有代价。”
话音刚落。
韩重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偏偏又躲不开的深深的无奈。
简称——一脸晦气。
“怎么了韩重。”看到露出如此神色的韩重,韩非心中一动,强行压住嘴角那丝还没散干净的得意,赶忙关切地问道。
“唉!不知道昨天晚上哪个杀千刀的地下赌坊竟然开赌的时候起了火!”韩重一边往正堂里走,一边摇头叹气,“今天我接到李斯大人派来的人传讯,说这几天弈棋馆就先别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张脸上写满了憋屈。
韩非对此也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同情的神色——
“是嘛……这水火无情,本来就是应该特别注意的。”
他叹了口气,语调里的同情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韩非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无辜的旁观者,但他是真的觉得韩重挺难的。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问起了韩重:“欸,查非法赌坊,怎么让弈棋馆先闭馆几天呢?你们又不是晚上开馆的。”
“哼!”韩重从鼻孔里喷了一股气,“公子名下确实没有开地下赌坊的产业,但是从夜幕百鸟来的红鸮,为了张开自己的势力,确实是晚上借用了弈棋馆做非法赌坊。”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那这得管管啊!”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严肃是真心实意的,看向韩重的目光也是真心实意的,“不能因为红鸮的关系败坏你家公子——我弟弟的名声啊!”
“这不是……秦王今年快要亲政了嘛!”韩重摊开手,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切换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疲惫,“红鸮为了和长信侯能够往来,同时便于扩充在咸阳的百鸟力量,就借口要用地下产业赚进项——这还是公子出使楚国时候的事情了。”
“他同意了?!”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可以纵仆如此?!”
“公子可没同意!”韩重立刻摇头,摇头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韩非那个猜测从脑子里甩出去,“公子爱做灰产,不爱做黑产——但是红鸮虽然是以公子名义进来,却还是夜幕姬将军的特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所以……虽然临走楚国前,公子书信一封给了姬将军,但没有回信——很显然,这是姬将军在纵容红鸮行事。”
韩非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调里的那份严肃没有退,但底下多了一层冷色。
“可是……这样败坏法纪,对他名声不好,而且咸阳本土贵族怎么容他?”
“所以这件事算是公子给秦王和丞相通过气的。”韩重摊开手,语气从无奈切换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坦白,“本来是决定加冠之日一过,就先拿红鸮开刀——如果没别的事情发生的话。”
如果没别的事情发生的话。
韩非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慢慢过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心里已经在笑了——
这就是典型的郑伯克段于鄢战术。
“可是——”韩非偏过头,看向韩重,用一种认真的、替弟弟着想的口吻问道,“红鸮终究还是以吾弟的名义进入咸阳,一旦问罪,岂不是要受些纵仆行凶做恶的附带罪责?”
韩重对此的反应让韩非和卫庄同时抬了一下眼。
他不是在叹气。
他是在——不在乎。
“然后以此轻罪慢慢抵掉公子在乱起时可能达到的功绩,又一次准备在县令任满或者那个造纸坊造好转任时,挑别的地方继续出外。”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韩非和卫庄同时把目光聚焦在韩重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无奈,不是疲惫,是一种平静。
卫庄先是沉默,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哼哼……思危、思变、思退。在这三思之事上,韩沥确实是一如既往地遵守着。”
他的语气里有欣赏——不是对策略本身的欣赏,是对一个人能在这种高压下还保持如此清醒的自我认知的欣赏。
韩非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韩重脸上移开,落在大壁那副对联上——“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三思”这个说法,还是弟弟在新郑时跟他们这些流沙之人交流时透露的为臣之道。
思危——永远要知道危险在哪里;思变——知道危险之后就要做出改变;思退——改变之后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退到哪里去。
这套哲学跟韩非自己所信奉的法家为君之道几乎是背道而驰的。
法家讲的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是“以法治国”,是“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一切都是直来直往的,不存在什么思危思变思退。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但韩非也必须承认——这个“三思”,真的有时候很……有用。
就像眼下这个处境。
弟弟在秦王亲政之时立下大功——几乎是必然的。
但一旦立了大功,就会因功擢升。
而这一升,基本上就是半只脚踏进死路。
原因很简单:在秦王眼里,弟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派系——有人、有钱、有影响力、还有一群谁都不想招惹的门客。
如果他再往上升,手里再握上更大的权柄,那他就不再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了——是一个威胁。
无论是生命上的威胁,还是政治生命上的威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