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目标罢了。
三个人各自陷在各自的思绪里,像是三条各自沉在不同河段的鱼。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被傍晚的风吹得簌簌地响,有几片枯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翻了一下,不动了。
远处街市上的嘈杂声渐渐稀疏了——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咸阳城正在用它惯常的节奏把自己调成夜间模式。
然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传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步伐的节奏各不相同,但方向上高度一致:都在朝正堂走。
韩非先听到了,随即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正堂的门槛,落在院子里那道正在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的甬道上。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甬道尽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焰灵姬。
黑色襦裙上的火焰纹饰在夕阳里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裙摆的开叉随着她的步伐一张一合,露出大腿上那些蜿蜒游走的黑色蛇形纹身。
她的目光越过甬道的距离,越过正堂的门槛,越过坐在客位上的韩重,直接锁住了正坐在右侧客位上的那两个人。
韩非。卫庄。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接下来她直接微微加快了脚步。
很明显,这是来批判韩非来了。
韩非看着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没忍住,失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语气说道:“唉呀,我这弟弟啊,家里绝色可真多,就是性子都太烈。”
这句讽刺是说给焰灵姬听的。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焰灵姬身上停留太久。
当然他的主要目光已经看向了身在焰灵姬后,有梅三娘护着的那个小腹隆起的女人。
韩非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拍。
美。
这是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字。
不是焰灵姬那种带刺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美。
不是紫女那种沉稳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美。
更不是弄玉那种清冷的、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的美。
是另一种美。
是完全不同于以上任何一个人的、让人心里一软的美。
一身黄蓝色的便装,色彩淡雅,衣料的质地不算华贵,但裁剪得极为合身——但在腹部的位置,依旧不显紧缩,反而衬得刚好恰当。
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着,前额有点头饰,有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垂在耳侧,被晚风轻轻拂动。
她的脸庞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眉眼之间看起来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尤其还怀着孕。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被衣料轻柔地包裹着,把整个人从“人间绝色”往上又托了半寸——托进了一种更柔软的、更让人心生保护欲的境地。
那是母性的光彩,是不需要任何多余装饰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韩非看着这张脸,看着这个身形,看着那双安安静静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忽然冒上来一股强烈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违和感。
此人,必定是参与了信陵君死亡事件的关键人员。
但眼下这个怀孕的模样,又成了阻碍自己过多问询信陵君死因的最大难点。
于是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把那些问题全压在舌根底下,暂时不去碰它们。
不过,与韩非的紧锁眉头不同。暂时放下了白芊红的事情后,卫庄再度看着这个具名“无名”的绝顶剑客,心里有个推论。
人,应该就是她杀的。
这个判断来自剑客的直觉——一个拥有绝顶剑客实力的美女,势必是一个刺客。
刺客用来做什么,根本不需要猜。
但孩子,应该也可能是真的。
这个判断来自对人性的认知——以美人计接触信陵君,就势必要付出美人计的代价。
信陵君不是个会被单纯的姿色迷住的人,要想取信于他,必须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而交出去了,就可能会有孩子。
两个看似矛盾的事实叠加在一起,只可能导向一个推论——一个让卫庄觉得颇有意思的推论。
这个“无名夫人”在完成罗网的任务之后,失控了。
因为孩子绝不可能是罗网这样的组织,想要的东西。
但无名夫人却怀着孩子,明显违反了罗网的要求。
卫庄的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吕不韦把怀着孩子的惊鲵送到韩沥府上,究竟是他主动的算计呢?还是在某种不可抗力下的顺势而为?
要能知道这一点,事情就颇为有趣了。
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无名夫人”都不像她看起来那么柔弱。
卫庄把这个推论在心里存档,没有说出口。
与此同时,韩重正在一脸无语地回应韩非方才那句调侃。
“想要公子醉心于男女情事上——”韩重的声音拖了半拍,尾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提了太多次之后的无奈,“看看天下能不能大治吧!”
韩非把目光从惊鲵身上收回来,看了韩重一眼,然后苦笑了。
天下大治。
这比存续韩国都可能更加困难。
他摇了摇头,把这声苦笑咽了回去。
然后焰灵姬跨过了正堂的门槛。
她的裙摆带进来一阵极细微的风,把案上茶碗里那层已经凉透的茶水吹得微微起了几道波纹。
她站在正堂中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客位上的韩非。
“大才子。”她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带着几分危险磁性的调子,但底下那层嘲讽是实的,“我可是记得某人告诫过你——来秦国最好就住会馆,别住他家的!”
韩非仰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也摊了摊手。
“你是韩沥府邸的主母吗?”
焰灵姬顿时眯起了眼睛盯着韩非。
韩非没有等她接话,继续沉睡追击。
“你要是,我就马上出去。”他说,“要不我弟弟在场,要我去外面住。要么家里有主母,以内宅不便为由请我出去。不然我是他哥,我怎么就不能住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行!”焰灵姬也知道韩非要真住也是住定了,只能悻悻地说道,“到时候被他整一顿的时候别崩溃就行了。”
说罢就直接往正堂的右侧的穿堂走去,暂时不理韩非了。
韩非目送她消失在穿堂的转角,嘴角的笑纹还没完全收干净。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移回正堂门口。
然后才是进来的梅三娘和惊鲵。
就在这个状态下,韩非和卫庄,也算是跟初代惊鲵第一次正式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