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李斯的指点倒是简单,卫庄本以为需要在渭北绕几圈才能找到弈棋馆,但他刚从巷子里拐上主街,就听见了琴声。
不是寻常琴师那种黏糊糊的调子。
每一个音都斩得干净利落,高音不飘,低音不浊,像是弹琴的人心里有一把尺,把每个音节都量过了才放出来。
他对此突然若有所悟,马上就寻着这段音乐的来源走了过去。
穿过两条横街,拐进一条不那么宽的巷子,便看见了一栋二层木制小楼。
楼不高,占地却不小。
门楣上没挂什么显眼的招牌,只在门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刻着“幻梦弈棋馆”几个字。
是韩沥的字。
卫庄认得。
门里传出来的声音比琴声更杂。
骨牌和木牌在桌面上碰撞,哗啦啦一片,中间夹着几声压低了嗓子的叫骂和拍桌子的闷响。
没错了。
翡翠牌这东西才推广了一年,除了新郑,别的地方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同时搓牌。
除非是那个真正设计了翡翠牌的人,才知道怎么造它、怎么推它。
卫庄迈了进去。
一楼是个大堂。摆了二三十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摊着一堆骨制和木制的翡翠牌。
牌客们三三两两围在桌边,有的在洗牌,有的在叫牌,有的盯着手里的牌面皱眉,表情比在战场上还凝重。
卫庄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半个大堂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其神秘而上乘的玄金色劲装,以及腰间硕大的鲨齿宽剑,还有那一头与时人迥异的白发,顿时吸引了不少牌客的目光。
但他们的目光里,主要是担忧。
因为这种打扮的持剑之人,不仅仅是个穷酸游侠,还可能是个极有身份的任侠之人。
对于这些目光,卫庄没有理会。
他就站在门口,脊背挺直,一只手松松地搭在鲨齿剑柄上,目光扫过大堂,然后停在正前方的楼梯口。
他在等。
等待着来找自己的人。
倒是弈棋馆里的侍者们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之色一闪而过。
眼下运营这个弈棋馆的人,还都是第一批跟着韩沥一起从新郑来到咸阳的骑手,他们是在幻梦有过一段服务年限的老人了,知道某些新郑有来头之人的打扮。
比如眼前这位,就很像在新郑神秘的紫兰轩出没的一位绝顶剑客,好像还是已经被毁灭的七绝堂的真正老大。
他怎么到咸阳来了?
但疑问归疑问,一个人马上利索的上了楼,另一个擦了擦手,对着卫庄行礼道:“这位贵客,现在是下午的打牌时间,您是要在大堂赏玩?还是在挑个独立包厢,不被打扰地赏玩呢?”
卫庄没正面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在往楼上走的另一个侍者——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去端茶倒水,是去报信的。
“你其实认得我。”卫庄却突然说了一句话。
侍者的后背僵了一下。
“呃……贵客,您说什么?”他把声音压得尽量平稳,但第一下那个停顿已经出卖了他。
卫庄没再开口。
因为有人替他开了。
“老实说,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在你心里留下了印象。”
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人还没到,那股子慵懒而危险的调子已经把大堂里每一双眼睛都拽了过来。
焰灵姬一步一顿地走下楼梯。
黑色襦裙上绣着火焰纹饰,裙摆的开叉裁得比常人宽敞许多。
从肩头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密密麻麻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游走,每一条蛇都像是活的。
她走一步,蛇纹就好像跟着她的肌肉微微起伏一次。
她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了一下。
“你不去照料你那天真灿烂的小公主,怎么跑到咸阳找我来了。”
然后她正式踏入一楼大堂。
那一刻,牌桌间的呼吸声同时重了几分。
坐在角落里的老牌客手里一张牌滑了半截,花了好大劲才没让它掉在桌上。
实在是这风格神秘,身材曼妙又衣着开放的百越美女给秦国诸多老少爷们太多无限的遐想。
但当焰灵姬拿那双妩媚的眼眸转头扫了一圈时,目光所到之处,每一颗脑袋都恨不得埋进牌桌里去。
所有人都忍着心里的那点热劲,低头,打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
娇艳可人的焰灵姬美则美矣。
可据说此女能驭火,是个货真价实的火焰女巫。
在咸阳这种地方,巫蛊之流的名头比刀剑还管用,至少没人想拿自己的眉毛去验证一个传闻。
何况……刚才这个百越美女对白发剑客说什么来着?
有人在心里默默回味了一下焰灵姬的话——你不去照料你那天真灿烂的小公主——意思是他舍弃了一国公主,跑来找这个女人?
倒也……挺有胆的——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八卦一样。
但卫庄的脸色依旧那么臭。
“我来出公差,顺便拜访一下此地真正主人——”
真正主人?
有心人耳朵动了动。
弈棋馆的真正主人是韩沥,那个做过谒者、最近去外地当县令的韩国人。
怪不得弈棋馆在咸阳开张这么久,生意红火得让人眼馋,愣是没哪个不长眼的来碰过——谁知道碰了会惹出什么?
焰灵姬却对此叹了口气。
“哎呀!”她把手搭在自己锁骨上,语调里的哀怨不无夸张,“亏我还有点微微想念你,未想到你竟然怀念那块大石台,可惜——”
卫庄忽然开口道:“的产业。”
三个字,不轻不重。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空白。
焰灵姬撇了一下嘴。
片刻后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媚,也更危险。
“那么……你还是想念我?”
“我需要个人打听情况。”卫庄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如果暂时只有你的话——那就你了。”
“哎呀,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焰灵姬转过身,裙摆在楼梯上扫过,头也不回地朝上走,“那就跟我来吧!”
卫庄也对侍者点了点头,随即也转身跟着焰灵姬上了楼。
登上了二楼,就看到一排排把凳子倒扣着放上高脚桌的空位置,而瑶琴声音的方向也越发地清晰。
二楼靠里的角落摆着十几张琴台。台前坐着十来个半大孩子,有男有女,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把琴,手指在丝弦上笨拙又认真地照着同一个节奏来回拨动。
坐在最前面那张大琴台后面的,是个小腹微微隆起的貌美女子。
手指在弦上来回走得极稳,每一拨、每一按、每一挑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琴声从她指尖淌出来,干净、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卫庄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她正好抬了一下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只一瞬。
高手。
这个词同时滑入各自的脑海。
但惊鲵的手指在弦上没有停。
音准依旧分毫不差,节奏依旧稳如磐石。
然后他们各自收回了目光。
卫庄在心里多了一条记录。
一个怀着孕的绝顶剑客。
这个美姬肚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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