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子。
“但你看——就现在洛阳东周公和西周公两个撮尔小主,那么点地都还争斗不休,欠了钱都只能四处躲藏。他完成了维新之命了吗?”
他摊了摊手。
“既然已失去天命,各国都已实质上早就不尊周室,那犬丘当然可以被叫做废丘。”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冷了半分。
“而且六国恐怕也管不到这个已经起了很久的地名吧?”
韩非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秦国内政,确实管不到。但是——”
他看着李斯的眼睛,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锐利。
“如果秦国下次还想着用周朝的传统去约束其余六国的话——那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可以废周的名义,但你就别想再用周的名义来号令天下了。你不能一边把周朝当垃圾扔掉,一边又拿着周朝留下的规矩来管别人。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那时候……也许我们也不需要再用旧东西了也说不定。”
他没有说“旧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韩非听懂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琢磨每个人刚才说的话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马车在章台宫门前停了。
章台宫是咸阳宫城里最常用的议政之所,比正殿小些,但更实用。宫门前立着两排持戟卫士,盔明甲亮,目不斜视。宫门两侧的阙楼上旌旗猎猎,黑龙旗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
韩非和叶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叶腾把刚才在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脸上重新端好了谒者该有的从容。
卫庄却停在了车旁。
他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卫庄兄。”韩非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卫司隶这是……”叶腾也有些不明所以——都已经到了宫门口了,不进去?
卫庄抬起右手,拍了拍腰间那柄硕大的鲨齿剑。
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开刃在鞘口处若隐若现。
“进殿时是不能携带兵器的吧?”他看向李斯。
李斯点了点头:“没错。按律,见王是需要卸下兵器的。”
但他随即不解地看着卫庄:“可是卫庄先生已经是韩国的司隶了,难道卫司隶见韩王时——也佩剑不成?”
“所以我那时一般不会带剑。”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但我现在带了。”
这就是他的态度。
叶腾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非倒没有勉强他。
只是点了点头,替他接过了这个责任。
“那就让卫庄兄在此等候吧。”
他转向李斯,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李斯沉默了片刻。
“有盖聂先生在王上身边的位置……卫庄先生不进宫觐见王上倒也没太大问题。”他开口了,语调还算随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提醒了一句,“就是王上问起来,到时候就需要师兄你多花点口舌了。一个不好,影响的是贵国体面。”
这算是真情实感。
卫庄和盖聂——鬼谷派横纵两剑的传人——都跟韩沥交情不浅。
李斯虽然忌惮韩非,但对卫庄这样的人,他还是抱着三分结交之心的。
没必要得罪。
叶腾还是有些不悦,他扫了卫庄一眼,但卫庄对此不为所动。
他是个剑客,非常忌讳自己的剑被他人所碰。
如果一旦见了秦王就要卸下自己的兵器,那万一有人对自己的剑动了手脚,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我省的。”韩非担下了这个责任。
“那卫庄兄,”韩非就此笑着看向卫庄,“你就先在咸阳四处走走吧,大概半个时辰——”
“先按一个时辰。”李斯打断了他,语气里那点无奈还没散干净,“很难说王上不会久留你一点时间。”
“那就一个时辰。”韩非朝卫庄笑了笑。
卫庄没有回笑。
他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李斯,问了一句话。
“韩沥的弈棋馆在哪?”
这家馆子在新郑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名声了——围棋、象棋,还有那个叫“翡翠牌”的玩意,玩法多得离谱,据说是韩沥一手弄出来的。
李斯抬手朝渭河北岸的方向指了指。
“在渭北,那是个很大的两层木制建筑,一下子就能看到。”
但他随即把语气放缓了半分,提醒了一句:“但要小心——随着韩沥去外面做官,夜幕麾下的十几个百鸟杀手在一个叫红鸮的人指挥下,占据了那里的几条街道。”
韩非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你们秦国竟然容忍夜幕的百鸟杀手在此张牙舞爪?”
李斯倒没有被这句话刺激到。
他只是竖起两根手指,一个一个地解释。
“第一,红鸮还是以韩沥的名义进入咸阳的,大家是看在韩沥的面子上暂时容忍。”
他竖起第二根。
“第二,是长信侯张开的口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了几条街道给红鸮。”
叶腾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大家是看在韩沥的面子上。
这是李斯的原话。
一个秦国客卿,当着韩国使团的面,承认秦国的朝堂上上下下都在看一个韩国王子的面子。
韩沥在咸阳——不,在秦国——的面子究竟有多大?
他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十四公子了。
“此事当管制。”韩非放下手,语气里的不认同不加掩饰。
“让他们闹一段时间吧。”李斯只是一语双关地说道,“等我们的大事搞完了,回过头来再来忙这点小事情。”
韩非和叶腾这才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嘛。
当然,只有韩非才真正知道李斯所谓的“大事”真正包含了什么。
只有卫庄听了这句话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杀手在确认了猎物位置之后,那种微妙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那我就先给他们上点开胃菜。”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转身了,白发被章台宫前的风吹得往肩后扬了一下。
“别整出人命。”李斯的话追着他的背影。
卫庄没有停步。
“放心。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声音飘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几十步开外了,玄金相间的深衣在咸阳正午的日光里越来越小,很快就融进了街市的人流里。
那个一直站在李斯身后没说话的精瘦剑客,看着卫庄的背影,眯了一下眼睛。
李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如何?”
那年轻人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一碗放了盐的白水。
“我不是他对手。”
就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点评,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不知这位是?”韩非对此好奇地问了一句。
“辛胜。”李斯对此简单地说道,“我的护卫。”
韩非和叶腾也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了。
“那我们走吧。”李斯朝韩非和叶腾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事——暂时都压进了脑子里某个角落,然后重新端好了一国正使该有的从容。
“请。”
叶腾跟在他身后,整了整衣襟,抬起头看着章台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秦篆刻得方正而硬朗,跟韩国的宫门上那种偏秀气的韩系文字不是一个写法。
连字的笔画都比韩国那边粗了几分。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秦国的沛然不衰之力,韩国真的有希望追上吗?
然后他就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地摁下去了。
而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