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事。”
他转头看着连晋,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不然,县廷要是得不到足够的利润,我很担心他们在搭建造纸坊的过程中没劲头。”
连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韩沥,脸上那层嘲弄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干净,但底下的审视已经浮上来了。
“韩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胁迫之意也没淡多少,“你是想靠拖沓延迟交付时间?”
驾车的横梁背对着三人,手里的缰绳差点攥出响声来。
这个连晋简直不可理喻——公子明明是替废丘着想,你非得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他只是把缰绳又攥紧了几分。
韩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只是希望县尉既然是县廷中长吏的一员,也尽量处于废丘的立场去考虑考虑。这对你任县尉、未来任县令都有好处。”
“那你怎么不出面去管?”连晋嫌恶地摇了摇头,目光里的质疑像刀子一样刮过韩沥的脸。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我是技术提出者。”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透明,“以后有机会还要和少府继续合作,所以我不能直接出面。而且我一站出来,就是地方和中央的矛盾——不能这么明显。不过我让谷县丞去谈,某种意义上也是代表了我默认这件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晋找不到能反驳的点,但这反而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换了个角度:“那我的参与有什么用?”
“对长信侯的整个方面都有点用。”韩沥掰着手指给他数,“首先,因为你参与了,你可以被废丘县廷认为是半个一份子。”
“还半个一份子。”连晋嗤笑着摇头。
“你毕竟不是本县人,不是秦人,甚至不是因积功成为县中长吏的——半个就不错了。”韩沥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稳得很,“我也不过才半个。”
“就这样?”连晋已经兴致缺缺了。
“如果宣内史愿意和少府斗一斗,这会是一场好的开端点。证明内史虽是京畿官,但依旧是内史郡治下各县县令的当家人。”韩沥把话说完,看着连晋,“也许这对他掌握各县带来增益?”
连晋这次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嘲讽已经不加掩饰了。
“别想了。宣肆想弹劾你几次都没成功,他要不是忙不过来,早就想整你了——还帮你,别做梦了。”
“那你呢?”韩沥继续问道。
“我是县尉,我只做县尉分内之事。”连晋的回答圆滑而冷漠,“等我当了县令以后再说吧。”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打算出任何力。
如果来得及当县令,他也不会做——连韩沥都搞不定少府,他何必去碰这个钉子?更何况来不及。
只要长信侯大事成矣,他的位置绝对会高过这县令还是县尉千百倍。
到那时候,区区废丘,区区造纸坊,不过是跺一跺脚就能踩碎的小石子。他才懒得为这破县奔忙。
“好吧。”韩沥也不强求。
白芊红端坐在连晋身侧,纱帽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只有大大的遗憾。
这事不仅仅是韩沥的示好之举。
它确实是连晋和宣肆可以做到、而且做到有好处的事情。
宣肆管着京畿三十一县,跟少府斗一斗——不管输赢,他都能让各县看到“内史在替你们争利益”,这对宣肆掌握各县是实打实的帮助。
连晋在废丘替县廷出面争利,县丞和县吏们就算不会因此把他当自己人,至少也不会把他当敌人。
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造纸坊才开始搭,少府的人还没到,长信侯的大事还没到他们真正发力的时候,现在介入正是时候。
但是可惜……宣肆不会大度原谅韩沥——虽然韩沥根本没主动惹过他。
连晋根本看不上这蝇头小利——虽然这蝇头小利实际上有助于他的切身之需。
她只觉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悄悄把目光转向车窗外。废丘的街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暖黄色,扛着农具的黔首们沿着街边低头走路,偶尔有人抬头看见这架载着县令的敞篷马车,便停下来行个礼,然后又低头赶路。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韩沥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值得她回去之后再慢慢嚼一遍。
连晋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车厢里这段短暂的沉默。
“我倒是有一事要问你。”
韩沥从车厢壁上直起身,转过头来:“县尉请说。”
“你的两百人,现在归谁看管?”连晋的目光直直地戳在韩沥脸上。
“葛左尉。”韩沥的回答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我要管。”连晋抬起下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那丝弧度没有褪,但眼神底下的温度微微降了半分。
“出了事我就直接找你的噢?”
“你觉得我会怕?!”连晋冷笑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的压迫感又浓了几分,“还是你有私?”
“葛源管着,有问题,是他能力而不是立场有问题。你管着,就是立场有问题了。”韩沥直视他的眼睛,语调平得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青石板,“我宁愿交给葛源当押金一样换取废丘对我的放松戒备,也不可能交给你作为你的人质。”
连晋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韩沥,一手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白芊红坐在连晋身侧,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冷意正从连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辐射。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让连晋更加固执——他是那种在外人面前绝不肯示弱的人,尤其是当着韩沥的面。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然后连晋开口了。
“你这么不受控——我放不放心不知道。”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润,但那温润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长信侯可一点也不放心啊。”
“在我中立的时候先惹我。”韩沥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我就算死在秦地,有的是人会来拿走长信侯欠我的东西。人不是杀不死的。长信侯据我上次所见,他还是个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车厢里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横梁坐在车夫位上,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
“哼。”连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这事没完。”
韩沥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
白芊红端坐在一旁,嘴唇紧抿着,把一肚子的话全锁在了舌根底下。
马车在沉默中拐过了最后一个弯。
左宫和右宫的飞檐斗拱忽然出现在街道尽头。
午后的阳光正从两座宫殿的屋顶之间斜斜打下来,把夯土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岁月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西周风格的斗拱比当代秦宫更为古朴厚重,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装饰,但那份沉默的重量感反而比任何金碧辉煌都更压人。
连晋和白芊红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着这两座风格与秦王宫截然不同的古老宫殿,那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沉默威严,让刚才还在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了几分。
“废丘竟然还有宫殿?”白芊红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经过连晋商量就开口了。
不过这次连晋没有在意——他正仰头打量着宫殿飞檐上的瓦当纹样,根本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毕竟周懿王故都嘛。”韩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和,像是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本地名胜,“大部分宫殿都被拆了当做筑城的材料,就这两处留着。估计是为了也许有一天当行宫用。”
“有被启用过吗?”连晋忽然转过头来,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要是秦王来到了这里——如果他在暗中做些什么——
“反正据谷筒所言,每十年将作监要派人来修复这里一次。”韩沥引用着别人的说法,语气里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谷县丞从来没说过这里招待过什么王。”
连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合着修了也是当摆设用的。
但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样?县令进去看过吗?”
白芊红的心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半拍。韩沥的回答会是什么?
但出乎她的意料,韩沥答得异常干脆。
“没有。根据县丞的意思,这里只允许长吏进入宫殿短暂一看,不可久留——甚至最好是借助每月一次洒扫的活动可以看看,洒扫完就出来,别做逗留。”
“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晋满脸不信。
“我的时间有限。”韩沥的语气平淡而坦诚,“我宁愿多在乡下做点事,也好过去看宫殿。”
“是嘛——”连晋拖长了尾音,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打算接风宴后,晚上就亲自潜入去看看,看看这个宫殿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韩沥不想要人看到的东西。
他才不相信韩沥没去过呢——不推荐自己去,自己偏要去!
而看着陷入沉默中的连晋,心思通灵的白芊红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刚刚遇上了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但白芊红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她太了解连晋了。
连晋的逆反心是长在骨头里的——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你说不要去?他偏要去。你越拦,他越不信。
她几乎可以肯定:接风宴一结束,连晋今夜就会亲自潜入左右宫。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恐怕是一个可以合理的、独自去见韩沥的机会。
连晋夜探宫殿的时候,她可以趁机去找韩沥。
但前提是……她该怎么样暗示韩沥呢?
马车在左右宫前缓缓驶过。午后的阳光把车上的四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车厢里的三个人各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索。
就算是韩沥,也在想明天要安排哪些工作。
坐在车厢里,被左右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夹在中间,韩沥的呼吸平稳得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春水。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另外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没有明天的工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