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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蒙眼纱和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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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正洒在那片被暗影笼罩的宫殿群上,飞檐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里过去的名字应该是犬丘,西周故都是吧?”

    “呃……对。”韩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废弃宫殿的方向。

    “不知还留下多少属于西周的痕迹呢?”月神问了一句,不像是在问韩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宫右宫吧。”韩沥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端了出来,“其他据县丞说,早就被人推平给做了这附近的其他建筑了。”

    “那带我们去吧。”月神收回目光,对韩沥说道,“今晚,我们就在左宫或右宫对付一晚。”

    韩沥没有马上动身。

    他偏过头,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月神。“别闹出大动静啊。”

    “没什么动静好闹的。”月神的回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挺圆。

    “那走吧。”韩沥一招手,转身带路。

    从废丘离开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结果回来时,就是三个人了。

    灰袍走在前面,红黑宽袍和青蓝宽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先回到刚刚没谈完的问题——道兄似乎对我的体悟略有不满,不知不满于何处呢?”

    韩沥没有停步。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闷响。

    “嗨……其实就是个人风格问题,无伤大雅。”他偏过头,看了月神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街面上,“我想问——一滴水,想要隐藏起来,不被特别地搜寻到,它要去哪儿?一棵树,要不想被风暴雷霆给摧毁,它待在哪儿最安全?”

    月神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可是……一滴水在水里虽然无法被见,却也无法超脱。”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底下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探究,“一棵树如果不秀出来,它如何饱饮天地灵气而增长,而不是被其他参天大树所夺天机呢?”

    大司命走在韩沥另一侧,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分,让韩沥和月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你们这样,终究是需要代价转移的。”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感慨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不然就要吃千百倍的苦,才能终见道路。”

    月神没有说话。韩沥也不催。

    他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风格。

    月神还真不一定喜欢水藏于水、树藏于林——她有她要秀出来的理由,有她必须站在最醒目位置的使命。

    “那道兄你的灰衣在秦廷中不觉得刺眼吗?”月神忽然反过来问他。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袍子——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袖口还是那副简简单单的平针绲边。

    穿在咸阳宫城那些玄衣朱绶的文武百官中间,确实扎眼得很。

    “所以现在,进宫,还是重要场合,都得换好衣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那就是真的人各有志了。”月神对此没说太多。

    但她的语气特别坚定,不是那种需要说服别人的坚定——是自己已经想清楚了的坚定。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韩沥的袍角微微一晃。

    但他忽然开口道。

    “可是,月神阁下,你现在戴蒙眼纱是为了降低五感对自己的欺骗——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半分,“当你十年、二十年后都得戴着这蒙眼纱的时候,蒙眼纱究竟是助你成道的助力,还是阻你成道的心魔执念,亦或者放不下的习惯……到时你就得自己承担选择的责任了。”

    月神的脚步停了。

    这是今晚韩沥第一次看见月神没有马上接话。

    她就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分成了明暗两半。

    大司命也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没有等月神的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调侃的、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调子。

    “你最好期待我在秦廷耐不住排挤最多活十年——不然我要是二十年后还见到你戴蒙眼纱……我不说,你自己体会我的调侃吧。”

    月神终于重新迈开了步子。

    她走到韩沥身侧,蒙眼纱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

    但韩沥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威胁,是玩味。

    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个自己也想过但没想清楚的点之后,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来试探对方的玩味。

    “我只是觉得,幻也好,真也罢,都是相,都是色——可以全都脱离,只观本质。”韩沥抬头看着夜幕,群星像白砂糖一样洒在深黑色的幕布上,冷而亮,“但也别忘了,再是相和色,也是活着的生灵,运行的轨迹。”

    他把目光从星空上收回来,落在月神脸上。

    “天也好,道也罢,无形无相,无色无觉。”

    “也无情无欲。”月神接上了他的话。

    韩沥却摇了摇头。

    “不一定。若无情无欲,万物为何生发?又为何凋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辩论,“天若有情天亦老——但天的年龄变化的时候,谁能知道呢?

    太漫长了。

    长到人间就算如彭祖般活得寿长之人,都不一定看到天空的变化。”

    他停了停,然后总结道。

    “只能说,天无善无恶,含善含恶——但它一切按规律来是没错的。”

    月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难怪道兄明明身在夜幕,竟然引来北冥子。”她的声音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的感慨,“所思所想果然异于常人。”

    “毕竟,不多想……十年夜幕也没啥意思了。”韩沥自嘲地笑了笑。

    月神抬起头。

    蒙眼纱依旧遮着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那我们到时看看——我能否摆脱这蒙眼纱。”她的语气不服气,但底下藏着的那股认真是真实存在的。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是月神对自己说的。

    三个人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宫殿群的黑影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晰,飞檐的轮廓像是被用淡墨在夜幕上勾了一笔。

    走了几步,月神忽然微微偏过头。

    她的语气从方才的认真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清冷,但又比纯粹的清冷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好奇。

    “你召我等前来,又需要一个会封眠咒印之人,究竟所为何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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