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和观赛秩序。”
葛源听到这里,眉头反而松了几分。
于是他转脸看向县丞:“那到时另外一百人转为由县丞安置?”
“欸!”谷筒连忙摆了摆手,那张中年人的脸上浮起一个略带圆滑的笑容,“那一百人为两屯人是也,生得膘肥体壮,很明显是稍作训练即可为兵卒——既是兵卒,当由县尉来管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实际上,谷筒不是不想管,是觉得这百来号一看就能打的人搁在自己名下,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太重。
甩给县尉才是最安全的。
葛源却没推辞。
他对兵卒的归属从来不含糊——只要是人能披甲能扛戈的,他都不怕管。
他只是微微点头:“即是如此……”
然后他转向韩沥,拱手道:“下官该说的已说完,其余便由县丞述之吧。”
“回县令。”谷筒整了整袖口,接过了话头,“您的账房队已经被安置在了金布曹、少内、仓库这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大概安排五人……”
韩沥眨了眨眼睛。
二十人的账房队被拆成了四组,每组五人,分散在四个不相统属的部门。
他本来希望这二十人能形成一个团队,一个一个部门地按顺序查账,集中火力突破——但谷筒把他们打散了。
这老县丞的手段倒是利索。
不跟你对着干,但也不让你的人形成合力。
每个人往不同的部门一塞,看着是安置好了,实际上是把你的力量化整为零。
但韩沥也暂时不说什么。
在秦国的官场上,他出招,县廷接招,这是正常的博弈。
他拉三百三十人过来本身就是施压,如果步步紧逼,那就不是新官上任,而是直接宣战了。
而他来废丘是有正事要做的,不是来找人打擂台。
“只要他们能帮上县丞的忙就好。”韩沥点了点头,没做任何纠缠。
谷筒的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似乎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随即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接过了这份默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他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更新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往下说:“农庄队会分成四份,分别安置在户曹、田官、仓和畜官。工匠队则会被安排在司空曹、少内和司空这三处。”
“唯独赤脚医……”谷筒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也找不到下文。
“赤脚医怎么了?”韩沥刚把目光从前方的宫殿群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谷筒,对他的迟疑不明所以。
“赤脚医古来没有定律。”谷筒有些头疼地皱起了眉,解释道,“我们想把人安置在老坐堂医的医者下面管——结果却发现他们懂的好像比老坐堂医多得多,而且老坐堂医不是吏员……他们如何安置,就还是由县尊决定吧。”
韩沥听到这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没想到人数最少的赤脚医反而是秦国官场最陌生——是因为秦国官僚体系里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任何一个职位能框得住这批人。
他们能接生、能缝伤口、能辨认草药、能用烹过的水洗伤口防止感染,这些本事放在任何一个村落都是救命的本事,但在秦国的县廷编制里,没有“医吏”这个岗位。
所以其他人都被谷筒想方设法地塞进了现有的制度框架里,唯独赤脚医塞不进去。
“也行。”韩沥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开始安排看看怎么安置他们。”
韩沥心里也是微微有些感触。
三百三十人,这虽然不是他派人的极限,但废丘县廷确实是在秦法的制度框架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想办法安置起来了。
秦法的条款严则严矣,但它同时也给了这些官吏处理非常规事务的制度弹性。
唯一让谷筒做不成选择的,偏偏就是赤脚医——但他们人最少,也才不过十个人。
一群人绕过城中主干道的弯,前方那片灰扑扑的殿宇逐渐清晰起来。飞檐上的瓦当已经残缺了好几处,檐下的斗拱彩绘也剥落了大半,但宫殿的骨架还在——三开间的殿前台阶、左右对称的廊庑布局、以及殿前那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丹墀,都在无声地说明这里曾经是某位西周天子起居坐卧的地方。
谷筒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连忙解释道:“县尊,这是西周周懿王时期的宫室,分为左右宫。春秋时期,我大秦就已经占据曾名为犬丘的此地,废掉了大部分宫室改建为城池——唯留左右两宫,用于大王行营时或有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公事上的细节,又补了一句:“大概每十年,由咸阳派大匠为此二宫修缮一次。”
韩沥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两座宫殿的檐角上停了一拍。
他想起后世的考古遗址——这里日后的东马坊遗址,曾经被发现分为左宫和右宫。
当时还有人争论过,说章邯被封雍王到兵败自刎不过几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出两座宫殿。
现在看来,那些争论果然没错——宫殿不是章邯造的,是西周就有的。
章邯不过是在原有的宫殿基础上做了些修葺和加固,然后住了进去。
几年的时间,修旧如新是够的。从零开始建新的,那是做梦。
“回县令。”谷筒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这些宫殿,县令是只能进去,但不能逗留过久的。这是秦法定规,老臣不得不提醒。”
“这是当然!”韩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谷筒摆了摆,“我没事逛宫殿做甚?做谒者的时候,天天在咸阳宫城来回走。那边的宫殿比这里多十倍不止,我连正殿旁边的偏殿都没逛全过。”
葛源和谷筒同时滞了一滞。
一股子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两人的心头。
知道你是从谒者任上下来的,知道你天天在咸阳宫里当差,也不用这样说出来吧?
我们这些在废丘蹲了十几年的老家伙,连咸阳宫的宫墙都没摸过呢!
但谷筒和葛源都没有把这份腹诽放到脸上。
因为韩沥这次上任废丘令,在他单驾马车奔赴废丘县前,是直接在县廷里塞了三百三十人。
废丘县廷的正式编制撑死了也就百来号人,实际在岗的不过七八十口子——韩沥这一下子就把整个县廷给冲胀了。
而且养这三百人的钱全是韩沥自己掏的。
一个县令的俸禄最多不过六百石到千石一年——废丘是大县,是千石县令,但依旧养不起这么多人,顶天就二三十人乃极限了。
这说明韩沥的本钱之雄厚,根本不是靠俸禄吃饭的那类官员。而且他还如此年轻。谁也不知道他后面还有多少人要来。谁也不知道他背后除了大王和相邦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靠山。
这是个暂时不可为敌的新贵。
谷筒和葛源几乎是同时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落了锁。
于是两人很默契地将方才那点微妙的腹诽吞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了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陪同韩沥继续走完这最后一段绕城的流程。
韩沥一边对路边的百姓微微点头致意,一边心里盘算着。
今天晚上是接风宴。
从明天开始,除了处理一下赤脚医的事务外,就是去每个曹和诸官上打个转身,另外过段时间他还要具体下下乡,考察一下废丘周边的环境,看看有什么产业能做做。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排了个队,一件一件地往下顺。
马车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身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整了整腰带上的黑绶铜印。
废丘,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