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君转向项燕,声调不急不缓。
项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头。
“是项燕输了,看来是天意不让项某去管这件事情。”他坦然说道,声音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离昧算是我楚军最好的射手,都这样了,还是有三箭接不住——只射断了沥五大夫十七枝箭。”
他伸出手,拍了拍走过来请罪的离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他把黑马的缰绳在手上绕了半圈。
“项某信守诺言,这就放大秦使节车队归秦。项燕不敢留难。”
他挥了挥手。手势干脆利落。
此令一下,半包围了大秦车队圆阵的楚军开始迅速有序地收拢。前排骑兵同时拨转马头,马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然后朝项燕所在的中心开始归队。
阳泉君对着项燕拱手朗声道:“追风弧箭,乃楚国失传之技。我还以为此生就见不到此箭术的再现——没想到项燕你的麾下有人重现此箭术,好好好!”
最后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中气足,一个比一个真诚。
项燕握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然后他转向阳泉君,拱手回礼:“沥五大夫的十息二十连珠箭,若是寻常军队见之,势必惊退三里。此亦神技是也!”
两人隔着不到二百步的距离互相拱手,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敬意。
仿佛方才还在喊打喊杀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贵族的交际方式,翻脸比翻书快,但翻回去也不慢。
项燕最后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拨转了马头,黑马的鬃毛在日光里甩了一下。
“阳泉君,下次您来寿春,我等好生再聚。”
话音未落,他已打马离去。
五百楚军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黄土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长又宽的黄龙——和来时一样快,一样整齐,一样的悍勇之气。
只是这次,黄龙的方向是朝东。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那道黄龙就缩成了天边一条细细的线。再一眨眼,线也没了。
阳泉君站在车队最前方,目送那道黄线消失在天际。然后他把幽兰剑从剑鞘上拿下来,换了个角度对着阳光照了照。
剑刃还是一片澄澈的淡青,一丝杂质都没有,日头在上面晃了一下,反光在他脸上打了道极细的白印。
他把剑翻过来,用袖口擦了擦,擦完之后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了,这才收剑入鞘。
剑一入鞘,他便转过身。
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韩沥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黄土地上拖了一下,双手已经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的幅度比平时低了整整一分——不是礼节性的,是请罪的。
“小子在此向阳泉君告罪。一番画蛇添足的操作,让阳泉君受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阳泉君的耳朵里。
阳泉君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人,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无妨。”
他把幽兰剑往腰间一别,剑鞘在袍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要按陵阳君先前那样来,确实与我等没关系——但也没法让陵阳君受控制。现在虽然经此一遭受了点惊吓,但各种关系都承你的情。”
他整了整衣襟,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韩沥。
“要不然——项燕岂是这么容易就松口的?”
韩沥微微抬起眼,嘴角那个讨好的笑容还没散干净。
阳泉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也太小看大秦的气概了。”
韩沥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连讨好的眼神都不知该不该收回去。
阳泉君也恰好顿了顿,然后对着韩沥比了个“一”的手势。
“如果今天从我大秦使节的车队里被项燕带走一人。”他把那根手指在韩沥眼前晃了晃,又转向李斯,最后指指自己,“以后我大秦会徒留笑柄——你我还有他,往后会在秦国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如何立足了!”
“是沥孟浪了。”
韩沥把腰躬得更低了半分,脸上的讨好在那一瞬间全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种真实的、诚恳的惭愧。
焰灵姬也从他身后一步迈上来,对阳泉君躬身行了一礼。
阳泉君看了看韩沥,又看了看焰灵姬,最后挥了挥手,把刚才那股严肃劲儿从脸上挥走了。
“不过,也得亏你会这一手连珠箭啊!”
他回想着刚才离昧那一箭破三箭的圆弧线迹,又想到再精妙的追风弧箭也还是让三枝箭漏到了离昧的脚边,脸上那点余怒终于被一层真实的赞叹盖了过去。
“加上追风弧箭这么一激,不胜不败,刚刚好为各自留下一段佳话。项燕回去交差有面子,我们也能安排回秦——各自安好。”
韩沥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羞涩的笑。
焰灵姬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笑,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住了。
阳泉君没有注意到这场微妙的心理活动。他转过身,朝车队挥了挥手,声音里的轻松已经恢复了七成。
“再等半个时辰。如果项燕确实没有再追来,就马上拔营赶路。力争在今晚回到秦境。”
“是!”
韩沥和李斯同时拱手应道。
半个时辰,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没怎么主动开口,除了喝水和嚼干粮的声音以外,整个车队出奇地安静。
当斥候最后一次回报“后方确实没有楚军踪迹”之后,阳泉君发出了拔营的命令。
车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整队,马蹄在黄土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闷响。没人再停下来喝水,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前方——武关的方向。
入夜之前,车队终于驶入了武关关口。
关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韩沥站在车厢旁,听着那两扇厚重的青铜门扉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门轴在青石台基上碾过,那个声音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涌到头顶。
秦国的土。秦国的空气。秦国的规矩。
他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比楚国的干,但也比楚国的踏实。
回到车厢之后,韩沥看着马车继续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是装模作样,是实打实眼皮沉。但他刚刚闭上眼,就觉得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了脸颊上。
他睁开眼。
焰灵姬正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的、调侃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地端详。像在确认什么。
韩沥等了片刻,发现她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怎么了?”
他干脆先开口了。
焰灵姬慢慢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脊背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头的衣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似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他在寿春时说过的话来做了个开头,“总有点口是心非。”
韩沥没接话。
“你在寿春时说过,今天的你,必须要尊重明天的你的选择。明天也许不会要这个,不会坚定那个。”
她的手指在膝头停了。
“而今天,最好的息事宁人方式,其实是把我交出去。”
她抬起眼,看着韩沥。
“我其实可以逃走的。”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一息。
“你没听阳泉君刚才的话吗?”他终于开了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调子,“大秦的国威不允许交人。”
焰灵姬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微妙的弧度。她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恰好让烛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鼻梁上,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真信他的话吗?”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斩钉截铁。
“怎么不信?”
焰灵姬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他近了几分。
“如果你信——为什么要把你自己押上去?”
“为什么要做诸多合理选项中,最不合理的那个?”
车厢微微一晃。
他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几息。
“合不合理……我有我的计算方式。”
语气还是干巴巴的,就是陈述。
焰灵姬没有放过他。
“那明天的你还会变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
韩沥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不能保证会不会。”
他从来都坚定这点。
焰灵姬没有异样的神色,继续追问:“可在寿春时的你说过——明天的你要做出选择,也是自由的,也是那天的你需要尊重的。今天的我不会替明天的自己做任何意见。”
她把之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所以,今天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那今天的我有变了啊。”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跟那时有所不同啊!”
焰灵姬愣住了。
她靠回了车厢壁上。
然后她把脸别向车窗。帘布没有掀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别开了。
韩沥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觉得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分,耳后那六支火灵簪的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就被她自己拨灭了。
“也许吧。”
她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但嘴角那个弧度的尾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