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贵族子弟出身,我当然希望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环伺在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是这个我想要的——但这个我早早地就被现实给压得不成人形。”
韩沥的语调里没有什么起伏。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上全是做各种实验或者杂活庶务磨出的细碎伤痕。
“作为一个在夜幕待了十一年的老资历,我看到了夜幕组织在韩国大地上造就的伤痕。多少人过得苦不堪言,多少生命被隐没于黑暗中。这样的我扭曲,势利,算计且极端,而且根本不在乎自身是否干净——因为我早就脏了。”
他抬起眼,看着焰灵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自知的平静。
“最后一个就是秉持着苍生笑的我。”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个我没啥大特点,也没啥大本事,只有希望世道能少死点人的期望。但这个我——唉!”
他没把那口气叹完,自己先摆了摆手。
“怎么了?”焰灵姬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兴趣和急切不加掩饰,“说啊。”
韩沥摇了摇头。
“说的差不多了。”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黑透了的寿春城的夜色里,“既然我哥、卫庄先生和李斯三人强强联合——就看看黄歇明天能否活下去吧!”
焰灵姬靠回车厢壁上。
她抿着嘴唇,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翻了好几层,最后归结成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可就算他明天能活下去——你却撩拨我的主人出手——那他也活不久。”她摇了摇头,“多活一段时间有什么用?”
“多活了一段时间,我哥在楚国的名声起来了,李斯所担心的嫪毐刺客能被解决了,你的主人有筹码找楚国要东西了——”韩沥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下来,“原本是无的机会,现在被这样一番操作变成了有——这还是没意义吗?”
焰灵姬看着他那几根手指,沉默了。
“无中生有——”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总觉得这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荒谬。
明明黄歇还是要死的。
明明谁都知道他活不了太久。
但偏偏——
韩非能借着救他的名声在楚国打响名号。
李斯能借着楚国的力量追捕嫪毐刺客。
天泽能借着保护李园拿到官印和筹码。
每个人都能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身上捞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看着韩沥,只能眼神复杂。
太奇怪了。
这个人,太奇怪了。
———
翌日。
天光刚擦亮,寿春城还裹在冬春之交那股湿冷湿冷的晨雾里。街面上照旧冷清——国丧期间铺子全关着,行人低着头快步走,衣襟上的白布被风掀得一下一下地翻。
韩沥穿戴整齐从会馆里出来的时候,阳泉君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也等来了眼睛略带一些血丝的阳泉君和李斯。
阳泉君一看到韩沥那张精神头十足的脸,顿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韩沥小子,昨天睡得很好是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字字都往韩沥耳朵里戳,“可老夫和李斯被你哥哥折腾了整整一晚!”
韩沥站在马车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那两张疲惫的脸,嘴角浮起一个无辜的笑。
“可我要随着你们折腾——那必须得按我喜欢的方式来吧!”
阳泉君差点没把幽兰剑拔出来。
“我可去你的吧!”他喷了一句,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你这样做了,我们还出得去吗?!”
韩沥没躲那口唾沫星子。他只是笑了笑,拱手道:“所以我这不是把问题交给有能者居之嘛——不知你们做得如何呢?”
说着他迈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往阳泉君肩膀上的各处穴位捏了捏。
力道不重不轻,位置恰好。
阳泉君正要继续发作,话还没出口,忽然“欸”了一声——肩膀上的酸胀感被那一捏生生散了大半。
他马上换了一副脸色,指了指自己的另一边肩膀:“这边也来点,不能一个肩膀舒服了,另一个不舒服。”
“好。”韩沥笑着应了一声,转到另一边给他捏了捏。
“唉呀——”
一阵推宫过血之后,阳泉君舒服得眯起了眼。
他把脖子转了转,活动了一下筋骨,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还在,但那股恼火已经散了大半。
不过他睁开眼之后,还是没好气地瞪了韩沥一眼。
“你等可知——就算他躲得过今天,也活不了太久了。”
韩沥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偏过头,迎着阳泉君的目光。
“可是,现在就死——岂不是太便宜李园了嘛?”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意味,“起码——要让李园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国家主人,然后再通过死亡让其长记性。”
阳泉君昏花的老眼忽然一锐。
“你果然——不能待在楚国。不然,你会比黄歇还要恐怖。”
韩沥脸上那副讨好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所以我不就在秦国了嘛。”
阳泉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韩沥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是福是祸未可知啊。”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就像你未来的妻——是谁,真的对你有影响吗?”
韩沥放下了按摩的手。
“事在人为。”他给了这个回答,语气平稳得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我要立刻打包票,您真的信吗?”
阳泉君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摇了摇头。
“那这事以后再说。”
他把幽兰剑往腰间一别,率先登上了马车。袍角在车门帘上晃了一下,随即被车厢里的暗光吞没了。
韩沥转过身,看向李斯。
李斯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看见韩沥准备伸手过来给他捏捏,连忙抬起一只手止住了。
“熬夜一晚,我还能接受。”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当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的时候,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怎么也盖不住。
“真不知道我们这样做——究竟对秦国是什么影响?”
韩沥收回了手。
他站在马车前,晨光从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
“反正不是坏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不必引爆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李斯愣了一下。然后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也对。只要不引爆楚国,怎么做都对秦国不是坏事。”
他把手里那卷帛书搁到一边,撑着车辕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官袍的下摆,第二个登上了车厢。
韩沥站在车门前,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最后一个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
车夫甩了个响鞭。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咕噜声——在清冷的晨光里,朝棘门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