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头来看着韩沥。
"于是你让他找了太后。"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层笑意已经盖不住了,"让他从太后那里把菜给薅出来。"
"主要还是秦王也忍够了这个人。"韩沥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间,像是在回想那天秦王脸上的表情,"一统天下的大任天天都在耳边响起,可是除了每天早上无可避免的那句,踏马谁想老是听啊?"
他摇了摇头。"偏偏这太官令还拿这句压他,不当场发火就不错了。"
"而我一旦把话题引向太后,他马上就以孝道这个谁都不能违逆的大剑直接一剑封喉,逼着太官令去找太后——找太后他是死定了,不找太后前面的积累就全毁了,那是要损失巨大的。"
他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
"但也许,他是真的忠心耿耿,认为我确实损害了君王身体呢?"
焰灵姬直接接过话头,没有一息犹豫。
"不重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钉得很死,"他再对又怎么样?他的价值有你能给秦王的多吗?他不能吧?不能的话他再忠诚秦王也不能因他废你。就这么简单。"
韩沥看着她那张不容分说的脸,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秦王布了第一道死局,嫪毐和太后布了第二道。"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双重锁死之下,他就这样输了。甚至可能连他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不带优越感的平和。"但实际上他输得不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意愿去跟人在规则内斗争的。而我就是一个不爱与人在规则内斗争的人。"
焰灵姬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可你还是让他活下来了。这点你好像就在学着你哥哥——你哥哥似乎也都给人留余地。但这样斩草不除根,你不怕……"
"对事,就必须得斩草除根。"韩沥接过她的话,语气笃定,"但对人……却是我为了给秦王一个特别的印象,而必须如此作为。"
焰灵姬眨了一下眼睛。"什么印象?"
"我会在任何事情上顾全大局,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如此。"韩沥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
焰灵姬瞪了他一眼。
"可你就在顾全大局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带上了真切的困惑。
"在这件事上,我保护太官令的用意很简单。"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他的技术不错。不能因为他恶了太后就必须死。"
他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宫里,他的服务生命完蛋了,但不代表他的生命完蛋了。因为他的技术还在,需要提取出来继续服务秦王——如果他还自认为忠心的话。"
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管太官令有什么想打压我的心思,但他的道理是没错的——调味之肴确实不能经常吃。
我不想因他的下台打压道理。
而且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忠心耿耿,秦王可以因为一次失败的劝谏和失职处罚他,但不能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焰灵姬的眼睛。"我们要保证时刻有忠心的人仗义执言。"
焰灵姬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上轻轻抚过。
"他估计不能接受的。"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忧虑,"你这些话,秦王也不会全接受。"
"所以我直接回了另一句话。"韩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焰灵姬愣了。
她看着韩沥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拧起了眉头。
"你这话不对。"
她坐直了身子。"别说秦王了,盖聂都不会认可。"
"是的,人人都当我说胡话。"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但最后太官令还是被判了个仅以身免。"
"也许他本来就罪不至死呗。"焰灵姬重新靠回车厢壁,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调子。
"也许吧。"韩沥也不争,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
官道两旁的行道树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前方山势渐收,两座山峦在暮色中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门。
武关就要到了。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驶入武关要塞的瓮城时,暮色已经把整座关隘染成一片沉沉的靛蓝。关墙上的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起来,跳动的火光把城垛的轮廓从黑暗中一道一道地捞出来。
韩沥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关墙比他想象中要高。
夯土的墙体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掌纹。
墙根处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石料,大约是前些日子修缮关墙时剩下的。
城楼上传来巡卒靴底踩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心跳略慢。
两扇厚重的关门敞开着,门扉上钉着的铁片在火光里泛着冷沉沉的锈红。门洞两侧站着两排执戟的士卒,甲胄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风从门洞里灌出来,裹着黄土和铁器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队在瓮城中央依次停稳。
前面的马车车帘掀开,率先下车的是一个穿楚式长服的身影。身形微微带点老态,但腰背挺得笔直,怀里揣着一柄带鞘的长剑——竟然是幽兰。
阳泉君站在车边,先整了整衣襟,然后负着手环顾了一圈关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挑剔的神情。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李斯。一身玄色官袍,腰上挂着一柄普通青铜剑。他的目光比阳泉君更快地扫过了整个瓮城的布局,停了两息,然后朝韩沥的马车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但李斯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一身男装的身影——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腰背笔挺,走路时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靴底落在夯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却是梅三娘。
梅三娘把单马尾束得紧紧的,披甲门的劲装被收成了一身窄袖骑服,看着倒真有几分随行护卫的架势。
然后就是韩沥和焰灵姬等人。
而这就是这次前往楚国郅都,参与楚王驾崩后吊唁队伍的正使阳泉君,副使李斯和韩沥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