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同一句话里可以真诚地关心两个人的命运,也可以冷静地计算每个人的筹码价值——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矛盾。
"公子,我……"弄玉想说点什么——说她觉得冬儿值得被救,说她愿意为冬儿出一点力,说她不是只想拿冬儿当筹码。
但韩沥没让她说下去。
"除非你想待在宫廷,不然你眼下要面对着的是嫪毐,往后是哪个大贵族,再后面就有可能是独掌大权的尚公子。"
弄玉愣住了。
独掌大权的尚公子——那是嬴政,是现在尚未亲政的秦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听到秦王都有可能成为觊觎自己的人,弄玉是着实没有想到的。
"你想成为这一国之王的内人吗?"韩沥笑着问了一句。
"弄玉……尚无做此想法之念。"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所以,太后既然看中了你,强行拉你进宫,我就必须在诸多谋划中做好怎么样将你带出宫的准备——直到你想留在秦王宫为止。"
韩沥把话撂在这里。
弄玉看着他那张脸——
"公子,您……"
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问——公子,你是喜欢我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的直觉很清楚。
韩沥就没有对自己有超过对焰灵姬的那种情绪——就算是有情绪,要不是少数的有心人,大部分人根本察觉不出韩沥和焰灵姬之间的故事。
可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他实在做得太尽职尽责了。
尽职到像一个父兄。
她没有明确意义上的父兄。
她父亲李开在百越战场上被刘意陷害之后,她就二十年没有父亲了,兄弟是确实没有。
但如果有兄长——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跟你说太多话,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完了也不告诉你。
"公子,您……您这样不累吗?"她只能略带心疼地看着韩沥,声音里压着一种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其实,您没必要这样顾及……弄玉的。"
韩沥把鼠毫笔搁在笔山上,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无所谓,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累不累……不是我眼下的感受。但我不想回首往事时,当你后悔你的选择,开始归咎我时,让我无言以对。"
弄玉急了。
"公子,我——"
她准备发誓自己不会。
"今天你非明天你。"
七个字。
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誓言全部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喉头有什么东西在涌,但出不来。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弄玉了。
三个月前的弄玉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忍;三个月后的弄玉知道自己也能忍,但忍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你可以去做。"韩沥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但我只保证,你不想时,你可以有拒绝的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你有一去不回的决心,我也有为责任献身的勇气。各自尊重一下对方吧。"
弄玉把喉头那股热意咽了回去。
"是,公子。"她只能接受了这点。
沉默了片刻,她收拾好心绪,换了个话题。
"关于红鸮和无名夫人……这两位我该注意些什么啊?"
"红鸮你需要注意的是——"韩沥眨了眨眼睛,"别让他有机会单独和你见面,要时刻保证身边有人。他野心很大,太自我,我不能保证他会做什么。"
弄玉在心里给红鸮贴上了一个标签:狼子野心之辈。
"但另一方面,他在宫外对接嫪毐,相当于你在宫里会应付嫪毐一样——你俩也算合作搭档了。"
"和夜幕百鸟合作啊……"弄玉有些不情愿。
她是流沙的人,更是紫兰轩的人,对姬无夜领导的夜幕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没事。"韩沥一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掸掉袍角上的灰,"红鸮到时候是需要拿夜幕的资源去押嫪毐的注的。在新郑夜幕的力量弱一点,流沙腾挪的空间不就大了一点嘛。"
弄玉眨了眨眼睛。
"是噢!"
她顿时来了精神。
这就不是合作了,这是消耗。
让红鸮把夜幕的家当往嫪毐那个无底洞里填,填得越多,韩国那边姬无夜的力量就越薄——流沙的日子就好过一分。
"可我们……"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我们押……"
他们在咸阳,也是时刻准备押注的啊?
而且她本人是不接受押嫪毐的。
"不到最后,我们谁都不押。"韩沥提醒道,语气不急不慢,"但等我们押了,属于我们韩国的力量要抢夺回来并拨乱反正,这就是我的策略。"
弄玉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谁都不押。到时候再强夺回来。
韩沥的策略跟流沙的策略截然不同。
流沙是韩非说了算,四个人合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但韩沥这里不是——
"弄玉还是第一次参与跟流沙截然不同的策略谋划里。"她有些感慨道。
"流沙毕竟初创,截止到今天才一年都还没到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不全是轻蔑,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所以才需要集体合作。但到了夜幕和幻梦这个体量的时候,就不是四人合作,而是四个大山头的负责人在进行利益勾兑讨论了——那根本谈不到一块去的。"
他摊开手,自己也觉得挺无语的:"非大事,或者年会,我的统领也好,夜幕的凶将也罢,是等闲不得见面的。因为越谈越无趣。"
弄玉听着,忽然有点抗拒。
流沙以后也会这样吗?
韩非、紫女、卫庄、张良——四个人,一起创业,一起冒险,一起在小事上争论在大事上拼命——以后也会变成四个大山头的负责人,等闲不得见面,越谈越无趣?
"啊……真不想流沙也会变成这样。"
"组织一大都得这样。"韩沥没有纵容她的幻想,"如果不这样发展,流沙的组织根本就不健康。"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弄玉听出来了一点东西:他不是在批评,也不是在打击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你现在喜欢的流沙之所以温馨,是因为它还小。
等它大了,就要有人当坏人,有人当好人,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有人去跟姬无夜谈判,有人在朝堂上站队。
到了那一天,四个人就没法再像现在这样挤在一间屋子里商量事了。
弄玉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