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
韩沥穿着一身玄色官服,在宫殿的阴影之间左支右绌地绕着圈。
万川秋水的功法在他经脉里缓缓流转,将他的呼吸压得极轻极细,脚步落在地上的声响也被收敛到了极致——不是消失,是融进了夜风拂过廊柱的呜咽里。
这片宫室一旦被启用,周围的巡军和内侍会接到命令,巡逻的路线会有那么一点微微的变化。
韩沥就是通过这种绕路躲变化,外加万川秋水的敛息效果,一路躲过了有心人的目光,悄悄地摸到了这里。
他站在宫室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闭上眼睛,功聚双耳,静静感悟着里面的气息。
片刻后,他松了一口气——好歹太后没有在这里停留过久。
要是在这里等她,那就是等人;要是她先来了再等他,那就是兴师问罪。
两害相权,前者虽然更难熬,至少不用让她等。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迎面扑来。这间宫室太久没人用了,冷得像个冰窖。
韩沥呵出一口白气,先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了两盏烛火,让这里稍微显得明亮一点。
烛光跳了跳,把整间宫室的轮廓从黑暗中捞了出来。
圆桌,椅子,纱幔,铜镜——一切都是与时俱进的样式,这里虽然不再是现在吕不韦和赵姬私会的地方——但恰恰是因为这是早期密会场所,双方最美好的记忆在这里,因此在细节上从来不马虎。
但冷还是冷。
韩沥不得不经常运转功力才能保持身体的正常温度。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有备好的炭——也是时刻预备好的。
于是他从角落里把那堆备炭取出来,生火,点着,依次点了两个炭盆。
炭火烧起来的时候,整间宫室终于开始有了暖意。
那层冰冷的死气被一点一点地驱散,空气里浮起了一股淡淡的木炭焦香。
韩沥把炭盆的位置调了调,让暖气能均匀地散到整间屋子,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继续运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脚步声起初是谨慎的,轻而缓,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骤然间变得气势汹汹——步子快了,落脚重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
门被推开了。
“哀家叫你来,你竟然还要哀家等?!还敢对哀家说没空?!你好大的胆子?!”
赵姬站在门口,盛装红裹,发间的金步摇在烛光里晃出一道细碎的光弧。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浓了几分,口脂是正红色的,眉尾微微挑起——这副打扮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煞气。
韩沥睁开了眼睛。
他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看着赵姬,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了那道想要吃人的眼神。
事实上,要不是看在韩沥完成了对自己的诺言——那尊白瓷美人确实送到了,年轻二十岁的自己确实被凝固在了雪瓷里——赵姬根本不会接受韩沥那句“没空”的回复。
不发飙,不对弄玉做点什么来泄她心头之怒,她就不叫赵姬了。
“太后愿意如此盛装打扮来见臣,臣却只能在夜半之时再见,确实是臣的大不是。”韩沥直接运用腰力,不用手就站起了身,对着赵姬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脊背微塌,语气诚恳。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但……臣也真不想让李斯因臣而死啊。太后怎么怨臣恨臣,臣总能让太后再开心颜——可一宰辅之才若知道太多而死,对王上而言损失太大,臣不想见此憾事。”
赵姬的脸撇到一边,语气里全是不屑。
“李斯?!李斯是谁啊?!”
“李斯……是微臣哥哥的师弟,荀子高徒,相府出身——现被王上擢为长史。”韩沥耐心地解释道,语调不急不慢,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但赵姬一点都不体谅。
她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韩沥一个:“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长史?!你为一个小小的长史晾哀家半晚——你信不信,哀家随便做点什么就让这李斯吃不了兜着走!”
“臣当然信太后在这件事上无所不能。”韩沥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没有半点顶撞的意思,“但请相信臣,此人真的对王上有大用,还请看在王上的份上饶过他一点点。”
“哀家和王上已经有了最好的。”赵姬看着自己修得精致的指甲,语气懒洋洋的,但底下的意思一点都不懒——已经有了你,还要别人做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以为然:“王上又何必要这特定的人才做什么?而且六国之才千千万万,哀家不信,没了个李斯,天下就没张斯、赵斯了?!”
“太后……”韩沥向前迈了小半步,脸上的表情越发诚恳,声音也放得更轻了,“臣毕竟是需要顾及太后和王上的共同利益的,这也意味着臣有时候要逆着点王上。”
他看着赵姬,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必须说的实话。
“那以朝堂平衡来说,王上确实是需要一个专门为王上服务的人。李斯就这点好了。”
但赵姬依旧无动于衷。
韩沥看着赵姬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声,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他故技重施,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感:“太后,而且让李斯倒霉,不如让李斯活着有一个秘幸的好处——如果太后愿意替臣保密的话,臣就跟您说说,让您乐一乐。”
赵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哀家可不会替你做这种保证。”她看了看手指,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
然后她坐在了韩沥提早拉开的椅子上。臀线落在椅面的软垫上,脊背靠了下去,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自然。
她偏过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不过……哀家要真乐得起来,也许……他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也不一定。”
“欸……实际上,李斯只能算是王上的备选。”韩沥先开口说了一句。他的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会说破的小八卦,“他拼命想要王上能多看他一眼……但王上重视李斯归重视——心里却一直引以为憾于另一人。”
赵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目光里那层无聊的倦怠散了几分,换上了一层真切的、被勾起的好奇。
“嗯?此人是谁?”她的语气里带着探究,又带着一丝不服气,“难道你不算他心里最重要的臣子?”
“太后啊,虽然臣有这么点微末之才,可臣言行不逊且品行不端,更重要的是臣好歹是跟王上回来的。”韩沥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赵姬,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难道求而得之的会比求而不得的更珍惜?”
赵姬脸上倒来了点兴趣。
她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托着腮,整个人往韩沥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谁是政儿求而不得之人?”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问什么不该被别人听见的话。
“臣的九哥,现任韩国司寇的韩非。”韩沥看着赵姬,语气平缓,“王上隐藏身份,孤身犯险跑到新郑,找的就是韩非。”
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加掩饰的不满。
“哼!你这个哥哥——韩非,哀家倒有所耳闻,端得是个风流才子。”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恼怒,“我儿亲赴韩国求才,他竟敢不从?!”
“这基本上就是……这样的。”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翻出来晒了晒,“臣……还是第一次……看到王上如此诚心诚意地以秦孝公请商鞅之诚来请臣的哥哥出山——但我九哥……拒绝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赵姬的脸色陡然冰冷,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一国之君以分土之诚去请人,还有请不动的道理?!在韩国那个小地方当司寇又如何?我大秦大兵发之,说让他乖乖入秦就得入秦!”
韩沥看着赵姬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不由感叹——嬴政再怎么恨自己的母亲,这点真继承了她的任性。
那股子“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的蛮横,母子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历史上,秦军的有一次攻韩就是为了把韩非主动入秦的。
赵姬发完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韩沥,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那你又怎么跟着政儿过来了?”
“噢,臣看他可怜,顺便静极思动,就跟着他过来了。”韩沥答得轻描淡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赵姬直接一口气噎着没吐出来。
她直接伸出手指,朝韩沥的方向勾了勾。
韩沥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
然后赵姬一指头直接戳在了韩沥的脑门上。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也就比你哥哥好一点——但更加气人!”
说一个字,指头就咄地一下戳在韩沥的脑门上。
咄。咄。咄。
她手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韩沥感觉到那份怨气,却还不至于真的疼。
韩沥站在那里,没躲没闪,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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