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还是吕不韦开口了。
老相邦从座位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台前,朝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天下神兵,都是有主之物,历经知名冶剑大师所造,还有神秘力量附着。并非寻常凡物所能破坏的。”
他偏过头,温和地看着韩沥。
“韩谒者心思是好的。但有时候太年轻,不知道天下万物运行之理。”
他把手负在身后,侃侃而谈,像是在给一个晚辈讲道理。
“也许,亢龙锏以亢龙为名,出于易经的乾卦第六爻‘亢龙有悔’。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能击毁寻常甲胄兵器,已经是不错的神兵了。”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带上了一层倚老卖老的责备。
“但若以此为凭,想要击毁神兵利器、宝甲硬物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神色认真。
“韩谒者,你年岁才十八。难道自认为比得上那真正的铸剑大师吗?”
韩沥抬起头,迎上吕不韦的目光。
“唔……这个微臣确实……比不上。”
他没有说谎,语气坦荡得很。
“也许,确实是臣妄自尊大、不识泰山了。”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朝嬴政跪好,再次躬身请罪。
“既如此——还请王上责罚于臣口不择言之罪。”
嬴政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亢龙锏。
然后他第二次面向群臣。
“真没人愿意贡献一柄神兵利器、宝甲硬物让寡人试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烦躁。
“要确实不行,寡人好安排以重罪将韩沥责之啊?”
依旧——群臣之中没人敢说一句话。
武将队列里,蒙武攥了攥拳头。
他家代代相传的苍云甲,据称可挡住天下利刃,不如——不如让王上试试?既能验证亢龙锏的真伪,也能给蒙家一个在王前露脸的机会。
他的脚尖已经微微往前挪了半寸。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握剑持戈磨出来的老茧,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王翦。
老将军没有看蒙武,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蒙武的手腕上收紧了半分,那意思很明确——不要冲动。
蒙武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权贵的神兵不能轻动,军方的宝甲干嘛要凑这个热闹?
王翦的意思他懂。
嫪毐站在赵姬身侧,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说。他手下有两把剑,一把韩竭的,一把连晋的,都不是凡品。但他绝对不会把这两把剑递出去,给韩沥当验证的工具。
他不会。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
再一次没得到回应。
嬴政把亢龙锏搁回木盒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屑。
“也罢了。你起身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种淡漠的、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算不得你罪,也算不得你无罪。”
“臣多谢王上宽宥。”韩沥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方才那一幕完全没发生过。
嬴政走到展示台前,低头看着木盒里那根暗沉沉的四棱铁锏。
“这把锏——寡人用不顺手。”
他的语气很实在,没有贬低,也没有夸奖,就是一句直白的评价。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估计只能放入宝库中吃灰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
“尔等说说——有什么好利用的办法啊?”
“启禀大王。”
韩沥没有犹豫,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预备了很久。
“若大王觉得用不顺手,不知是否可以在重臣出使外国或者代君巡狩之时,暂授于臣下以做重视之用?”
“唔?”
嬴政微微一愣。
群臣之中,突然泛起了一股热切的情绪。
对啊,这柄锏——外形古拙,分量压手,号称能砸毁神兵利器。
放在秦王的宝库里吃灰,确实可惜。
但要是交给出使外国的重臣,在列国面前扬扬威风,砸砸别人的东西——
那可就不一样了。
既能耀武扬威,又能灭敌人志气,还能把这根没人用得动的铁棍子派上实际用场。一举三得。
吕不韦抚了抚长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韩谒者果然心思灵敏。”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切的赞许,“此物既古朴又简单,置于外国做出使扬威之用,也不失一件好事啊。”
嬴政沉吟了一会儿。
他本来的想法,是把亢龙锏回赐给韩沥。
因为自己用不顺手,回赐也算是一种君臣相得。
上次链子刀没赐成,这次拿亢龙锏补上,倒也不错。
但韩沥给出了一个更识大体的策略——暂授出使外国或代君巡狩之臣,做扬威镇国之物。
这就把一件私人的兵器,上升到了国礼的高度。
只不过——又回赐不了了。
但嬴政不是纠结的人。
他直接一挥袖袍。
“此提议尚可。那寡人就收下了。”
随即他看向韩沥,语气恢复了那种君王对臣子的正常调子。
“韩沥,寡人就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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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下值之后,宫城外。
橙红色的夕光从咸阳城西边的山头上斜斜铺下来,把宫门到署衙之间那条青石长街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顺着散了朝的官员人流往外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辚辚的车马声和官员们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被黄昏的风一裹,便散在了长街尽头。
李斯偏过头,看着韩沥。
那张清瘦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品一杯还没泡开的茶。
“你这屡次献奇器,得到的无非是赏钱和绢帛。”他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疑问说了出来,“这点赏赐,够回你的本吗?”
“不够。”韩沥答得坦率,脚步没停,“但不是靠要赏赐才献器的。”
“这我知道。”李斯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子里,边走边说,“你现在可算是简在君心。王上基本上什么事都会问你一句——是个谒者又如何?这宠幸已经无人能及了。”
“通古先生啊——”韩沥拉长了调子,转头看着李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破人心的调侃,“此刻能单独奏见王上之人,无非就盖聂先生、你和我。”
他叹了口气。
“我受限于韩室身份,在咸阳官场是注定升不到顶的。现在你我的官秩大差不差,可过不了多久你会越升越高——我到时候无非是成为未来李大人谦卑的属官罢了。”
“诶诶诶!”
李斯连摆了三下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李斯可承受不住你这个属官!相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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