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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红鸮夜访长信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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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在灯下绷得像一块石头,颧骨的轮廓在阴影里格外分明。他看着红鸮,又看着那只落在塑像脸上的手,眼底的火已经烧成了明晃晃的怒。

    “你可知道你的爪子落在了谁的脸上?!”他的声音拔高了,是占有欲被威胁之后最原始的反应,“你敢留下个印子——不仅你死定了!韩沥死定了!你在韩国的将军也死定了!”

    红鸮没有退。

    服紫女子的刀锋就贴在他的喉管上,他能感觉到每次吞咽的时候那块软骨都会微微碰到刀刃的侧面。

    他就那么站着,手指稳稳地落在瓷像的脸上,目光平稳地看着嫪毐。

    “可惜我不能为将军死后尽忠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满是血腥气的后堂里送得很清楚。

    “但韩沥方法的特点就是——看谁更耐疼。”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脖颈上的刀锋蹭出一丝极浅的血痕。

    “侯爷,我的命不值钱。可这唯一的雕像有了点瑕疵……您留着烫手,您送了惹火。以此求条活路,难道不行吗?”

    嫪毐的手在袖中攥成了一个拳头。他看着红鸮,红鸮也看着他。

    后堂里唯一的动静,只有地上还在慢慢往外渗的血,把青砖的缝隙一道一道填成暗红色。

    “芊红,撤刀。”

    原来这个眼熟的女子叫芊红……红鸮对此了然。

    但这对他的记忆没用,因为他还是想不起来。

    芊红手腕一翻,弯刀从红鸮的脖颈上无声地抽了回去。她退后了半步,没有收刀入鞘,只是把刀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再起。

    红鸮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浅浅的,只破了表皮。

    嫪毐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熄,但被什么压住了。

    “现在……你敢赌吗?”

    红鸮却马上把手从塑像脸上放了下来。

    “我敢。”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我终究跟韩沥不一样。”

    嫪毐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个放下来的手和那张年轻赵姬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好!有点胆子,确实跟韩沥不一样。”

    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子扫兴的、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账的烦躁。

    “你走吧。也许以后,我用得着一个来自夜幕的朋友。今天你为自己挣了一条命——但滚吧。”

    韩竭和连晋已经退到了嫪毐身侧。

    但红鸮还是没动。

    嫪毐的眉头拧了一下。

    “怎么?”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子阴鸷的不耐烦,“想着活够了,直接命丧这里?”

    韩竭和另一个剑客的手指同时搭上了剑柄。一左一右,两把剑在鞘中微微弹出半寸,剑刃和鞘口磨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铁之鸣。

    红鸮站在两柄即将出鞘的剑中间,既没有掐剑诀,也没有退后。

    “如果我一钱没收到,那就是韩沥送给你的。”他顿了顿,“但你真想欠韩沥这种人的吗?我就是被他所欠,心有所恨,无法应对。”

    他摊开一只手。

    “你要想被他所欠——那就当我没说,我直接走。”他看了看两边封住他去路的剑客,又看了看嫪毐,“当然,若变卦又想杀我也成。”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退了。

    “但如果我无缘无故死了,不知道我们谈了什么的韩沥,真的不会承担让我殒命之责——为我报仇吗?”

    “别给我提这个!”

    嫪毐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

    弄玉有事,太后负责——韩沥这句话就像一个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套,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那根绳子又紧了半分。

    他在太师椅上喘了两口气,每一口气都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然后他抬起眼,盯着红鸮。

    “你要多少?”

    声音里的恼怒还在,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变了——从杀意变成了讨价还价。

    红鸮把手放下来。

    “您看着给。这玩意我也不知道值多少。这是韩沥的作品,但他从不定价。”他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他说过对于这一切——毁了也可以。反正他看不上。”

    芊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白瓷美人上。

    韩沥……就是造了这东西的人,却说他看不上。

    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嫪毐的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看了看那尊白瓷美人,又看了看红鸮。

    “若天下个个都知道这是韩沥所作,那我拿着这玩意有何用?”

    “韩沥不承认这是他的作品。”红鸮立刻接上,语气笃定,“您看到整个咸阳有传出来这是他的手笔吗?”

    他往前指了指那尊白瓷美人,声音放低了几分。

    “因为这实际上……按照韩沥的说法,这是他送给我韩国血衣侯白亦非的产业。在新郑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雪瓷——因此他让我命名为韩国宫廷技艺,就是如此。您大可以……按恰如其分地烧出这种效果就行。”

    嫪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红鸮,声音冷了几分:“你……在教我自欺欺人?”

    红鸮没有躲那道目光。

    “只要韩沥不认……真相有这么重要吗?”

    就这一句。

    嫪毐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去,把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平静。

    “你出去时在后门门口等一下。管事会给你一百金,作为谢礼。”

    红鸮微微躬身。

    然后嫪毐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警告。

    “记住,是专门给你的一百金。我不会对此看做是韩沥的作品——但一传出来,我第一个找你,再找韩沥。”

    红鸮直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脊背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塌着了。

    “感谢长信侯的慷慨。”

    “滚吧。”嫪毐扫兴地挥了挥手。

    韩竭和另一个剑客放下拔剑手,但他们的持剑手还搭在剑鞘和剑柄的连接处,随时等待着发动。

    红鸮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阴影里。

    后堂里,地上那四具尸体还在往外渗血,血腥气和灯油燃烧的焦味混在一起。那尊白瓷美人站在这片狼藉之中,也许裙摆上沾了几滴飞溅的血点子,但那张年轻而无邪的脸依旧笑得干干净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韩竭先开了口。

    “侯爷,看起来韩沥似乎跟韩国的夜幕组织藕断丝连——我们是否要利用这点,给韩沥来一记狠的?”

    嫪毐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转向了另一个剑客——连晋。

    “连晋,你怎么看?”

    连晋沉吟了一瞬,然后开口。

    “事实上,韩沥可能不是纯粹的韩谍。至少他好像真的对韩国没有留恋。”他顿了顿,“不如将我们所知的告诉给红鸮,让他传回韩国去。让夜幕整得幻梦鸡飞狗跳——看看韩沥的新郑老巢有事该怎么办?”

    嫪毐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右侧那道服紫的身影上。

    “芊红,你怎么看?”

    芊红,或者说白芊红把弯刀收入鞘中,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那尊白瓷美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红鸮消失的方向,然后才开口。

    “我只看到——我们知道韩沥在秦国的情况,但对韩国的情况一无所知。红鸮,作为一个新的介入者,知道韩沥在韩国的情况,却对他在秦国的情况可能一无所知。”

    她微微顿了一下。

    “看上去……这是互通有无的好机会。”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韩竭扫到连晋,最后落在嫪毐脸上。

    “可有一点别忘了。吕不韦对韩沥的了解应该最深——他会不知道韩沥在两个地方的不同情况吗?”

    后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韩竭的眉头拧了起来。连晋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这么说来……韩沥最后效忠的,是吕不韦?”韩竭给出了一个定论。

    白芊红却摇了摇头。

    “不要妄作推论。”她只是提醒道,“罗网本身应该比我们更了解韩沥。他的危害不亚于信陵君——为何迟迟不下手?”

    嫪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檩条,目光散漫地游移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

    “嗯……可惜本侯在罗网的关系没有那三个人——吕不韦、赵高和掩日高。但确实,他们三人从没有下过任何清除韩沥的命令。”

    他把目光从檩条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声音里的闷闷不快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思忖。

    “也就是说……韩沥很可能是对此有恃无恐的。”

    连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焦虑和不甘。

    “那我们怎么对付韩沥这厮?这厮非常危险,一日不做强力处置,他只会让人心惊胆颤。”

    白芊红把弯刀挂在腰间,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调子。

    “最好的方法还是先外放。”

    然后她偏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另外……红鸮看起来是夜幕想要强力介入秦国的激进派。”

    “哼。”嫪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蔑笑,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一切的不屑,“只能说以蛇吞象真是贪心不足……”

    “侯爷……”白芊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我知道。”嫪毐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靠在太师椅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既然夜幕的姬无夜想要以小博大,通过投资我来避免东出之策……我可以对此假意答应。”他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从蔑视变成了一种刻意的、阴恻恻的笃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后面再慢慢炮制他们。”

    “侯爷英明!”

    韩竭、连晋和白芊红三人齐齐应和。声音不高,但整齐划一。

    嫪毐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尊白瓷美人身上。年轻二十岁的太后在灯下静静地笑着,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什么目光注视着。

    “反正……想要看到结果,夜幕就得拿真金白银去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冷飕飕的狰狞,“倒要看看,这权倾韩国朝野的夜幕有多富!”

    连晋、韩竭和白芊红三人对此也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

    正如嫪毐所言——免费的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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