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体重交给了那道椅背,"我就想知道,到时候你俩要是真陷进去了,你怎么给当今这个秦王一个合理的交代。"
"我明天就去问问他。"韩沥的手指从肩井移到天宗,又从天宗推到肩胛骨外缘,"我比你更不想和太后有什么过于深入的联系。她就应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而不要靠任何人。"
焰灵姬猛然挣脱了韩沥的手。
不是那种激烈地甩开——她只是肩膀一缩,从他指腹下轻轻滑了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翻白眼的眼神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没好气。
"我可没有比你更想!"她转头看向韩沥,双臂抱在胸前,火焰纹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飘了一下,"而且你是白痴啊?还是真没想过——她哪里有独立的人生?"
韩沥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方才按摩的姿势,随即收了回来。
"你叫醒了她,"焰灵姬觉得韩沥秀逗了,"没有别的人可信,可不就找你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气呼呼地靠回了椅背上。那副姿态分明是"我不管了"的架势。
韩沥叹了一声,绕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抬起她一只手,开始揉。
焰灵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当初做事的时候,不是没考虑到这些。"韩沥一边揉一边说,他的拇指从她的虎口推过去,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按,"过去想的是跟着你家主人跑去南方玩三十年,结果我低估我的危险名声了,早就被天下最强之国给预定了。"
焰灵姬神色郁郁,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揉着的手上。
韩沥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在新郑用了十年粗笨工具磨出来的。那层茧擦过她掌心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涩感。
"既然来到了秦国,我就得为自己的安危考虑。"韩沥说着,把她那只手翻过来,开始揉她手背上的骨节,"我所面对的君后相,我对他们说是只需要活十年,十年即可把命抛——但我要真能活十年,我总不能十年后真的寻死,肯定要为下一个十年去活啊……"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从她那只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你说是不是?"
焰灵姬的目光和他对上,停了一息,然后偏开了。
"反正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论怎么让人说不出话来,我迄今只见到一个人能做到,就是你!"
韩沥把她的手放下来,又抬起了另一只。
"要研究君王二十年的性格,"他一边揉一边说,语气像是在拆一架精密的机关,"就得钻研他为什么如此,以及假设改变一些其中的变量,我能达到什么效果。"
焰灵姬没有抽回手,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
"秦王嬴政……是一个深受其母亲创伤的人。他看到的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低三下四,但他只觉得脏——可当他可以让母亲不脏的时候,他没想到他母亲要的从来都不是不脏,而是被人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指节间慢慢按过去。
"但他给不了这一点,因为他在众多势力的掣肘下成长,见到的就是不能给真的。但一方从不给真的,一方永远在求真的——到最后,嫪毐就是他们最大的矛盾体现。
一个爱在心头口难开,但看到的是背叛和移情;一个求真心却总是被伤害,看到的是一切都不受控,都得付出。"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从不担心这场乱子的赢家是谁——谁赢了都对我有利。但我怕,怕赢的那方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对待人和事,最终给我这个投资者巨大的伤害。"
焰灵姬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他揉着的手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我不考虑成为吕不韦这样的投资者,"韩沥继续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我希望一场君臣,终究能好聚好散——就算要了我的命,也是那个时候的我咎由自取。而不是现在,我发现有条夹缝,我没有用,导致事情往我最坏打算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焰灵姬的手掌上。
那些划伤在灯笼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有的已经淡了,变成一条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泛着浅浅的粉色,像是刚长好没多久。它们并不密集,但位置很讲究——大部分集中在指节附近、虎口内侧,以及掌心靠下的位置。不是刀伤,不是剑伤,倒像是指甲反复掐进同一处皮肉留下的痕迹。
这挺像一种自残,更像一种标记,似乎是躲避梦境操控用的。
这样一想,他就突然明白焰灵姬恨明珠夫人在哪了。
唉,相比赵姬,明珠夫人这里才是真孽缘了。
"但谁能想到呢,"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做了介入,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更麻烦的局,差点想疯了。"
焰灵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
韩沥的目光从那道旧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神情很认真。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焰灵姬听完韩沥的话正在消化中,结果听到这话,马上看着韩沥问道。
"我为赵姬做多少事,再真都有功利性,只是不求罢了。"韩沥看着她,眼神坦然,"但对有些第一个打破我习以为常的人,我是宁愿将其深埋心中,也不希望让其变成我的弱点——因为一动我就痛。"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下头,直接轻轻吻了焰灵姬的手掌心。
嘴唇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那两片唇是干燥的,温热的。
焰灵姬的手僵在了那里。
然后她猛地抽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去——"她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那股羞怒才涌上来,连带着那一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绯红,另一只手指着韩沥,"你……"
韩沥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副恍若无事的松快:"还有,虽是残羹冷炙,但也是咱家自己出的材料,我下的功夫,不吃真可惜了。好东西别浪费啊。"
他侧过身,朝正堂后门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反正吃够了,要多动动去消食,你自便啊。"
明明刚刚才经历一番袭杀,动的比谁都多,但还是自觉消失一阵子,对谁都好。
说罢一溜烟就走了。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半分,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里。
焰灵姬站在原地,左手攥着那只刚被吻过的手掌。掌心朝内,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确认方才那一下触感是不是真的。
"呵……呵呵……"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怒极反笑的、说不清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的颤抖,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虽然嘴角的咧起也是笑大过怒。
"行啊,你——这一手,我确实没料到,算你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被吻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不行!"她猛地攥了一下拳头,马上把怒和笑都收起来,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的触感攥碎在掌心里。
然后才起身,裙摆在门槛上曳过一声细碎的窸窣,一边喃喃自语:"可不能被他们都吃完了。"
她迈步朝侧厅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从没吃过的东西,一点都没吃到才是真的亏!"
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正堂恢复了寂静。
门外的风灌进来,只留下静静的正堂,烛火啪啪作响,好像在惊叹于刚刚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