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
他更要考虑墨鸦在姬无夜府中的位置。 红鸮是姬无夜面前的红人,如果他死在咸阳,姬无夜不会怪韩沥,也不会怪罗网——他会怪墨鸦。因为墨鸦是白凤的上级,而白凤在咸阳。
白凤从旗杆顶上飘落下来。
他的靴底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站在红鸮和罗网杀手之间,冰银色的眼眸从那些罗网杀手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他将会是韩谒者新的部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们现在认识他了,也就赶紧离去通报登记吧。”
罗网杀手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认得白凤。他们知道这个少年和韩沥的关系。他们也知道,如果这个人确实是韩沥的人,那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动手。
为首的那个杀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一挥手。
十几道身影同时向后退去,衣袂翻飞间,眨眼之间便散入了巷道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屋顶上只剩下白凤和红鸮两个人。
白凤从屋顶上翻身落了下来,站在红鸮面前。
红鸮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手指捏着剑诀,气息刚从刚才的交手里缓过来。
看着白凤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神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暴露了我。”
红鸮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极明显的、不加掩饰的不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剑诀上,姿态是那种随时可以重新进入战斗的紧绷。但白凤没有理会他的姿态。
“再胡乱出手——”
白凤转过身,冰银色的眼眸冷冷地钉在红鸮脸上,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宁愿回去新郑汇报将军说你犯傻而死,也不会再给你这个韩沥的手下人名头了。”
红鸮正在低头查看自己那根金色丝线上沾着的血迹,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晨光里泛着华丽的光泽。他那张妖异的面孔上,殷红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要个狗屁韩沥的手下人名头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
“我是将军的人。我只关注将军的利益。”
“那也请你记住——”
白凤往前迈了半步,银刺在指间微微反光。
“这里是秦国咸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跟韩沥有关系,你就是一只在咸阳的太阳底下被允许飞翔的鸟。”
“你一旦不是——那你只是韩国的百鸟杀手,只配在咸阳当阴暗里先求存、再谋事的蛆。”
“蛆”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眼中的杀意猛地一闪。
他的手指在金色丝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想试试不做韩沥的人,会被罗网针对到什么地步吗?”
白凤没有退。他伸出手,朝着屋檐下的街道方向一指。
“尽可能去试试吧。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死了,我无非亲赴新郑,告诉将军你是怎么愚蠢而死。”
红鸮盯着他,那双微翘的凤眼里翻涌着杀意、忌惮和不甘。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将军对半年来韩沥的一无所成很不高兴。”红鸮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派我来,是为了确定你和韩沥不会被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所影响。”
“是讨论一事无成——”白凤嗤笑一声,“还是讨论将军没捞到大财?”
“你敢对将军不敬?!”红鸮的手指抹过嘴角,带着一丝残忍。
“若真对将军不敬,我会揽下你吗?”
白凤偏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屋檐。
“如果说,在新郑我们只需要小心流沙、相国和韩宇就好——”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在咸阳,我们就得面对太后、秦王、楚系、相邦和军方。”
“其中首当其冲的是来自相邦的罗网和来自太后的长信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哪个都与我们非敌非友。”
“你们应该直接选罗网,或者与长信侯为友!”红鸮摇了摇头,“这样就不是一事无成了。”
“将军有说要韩沥听你的吗?”白凤反问。
“就算不说听我的……也应该听从最合理正当的决定。”红鸮寸步不让。
“那他看得比你远多了。”
白凤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所以人家才花了十年时间就成为仅次于凶将的大佬,而我等只是百鸟。”
他抬起头,冰银色的眼眸钉在红鸮脸上。
“你以为的合理举动,在人家看来,说不定是白白送死。”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盯着白凤。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红鸮臂上的红羽,也掀起白凤的衣角。
“不过——”
白凤终于退了一步。
“鉴于我等都是将军的人,你是将军派来的,你有问韩沥问题的权力。”
“这还差不多。”红鸮冷哼一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咸阳宫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
“你也入秦半年了,你为什么不尽快解决那个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
白凤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他说过。”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转述着韩沥的话。
“来咸阳,无论你是来自韩国的哪一方,你们都只能是他的韩国门客。”
“终有一天,秦王也好、相邦也罢、哪个秦国权贵也好,会往他手下塞大量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你的到来可以增加我夜幕的话语权。”
“但一旦在外人看来暴露了关系不好的秘密,被秦国人各个击破——你我身死事小,韩沥手下再无韩国门客,再怎么心向将军,没韩国的门客他又能帮什么忙?”
红鸮半信半疑地听着。
“那等我亲自见到他,我去问问。”
然后他又问:“流沙的琴伎呢?”
“入宫了。”
白凤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是太后的宫廷乐师。”
“啧。”红鸮咋舌,“便宜她了。”
“百越女杀手呢?”
“在府里。”
白凤回答。
“但韩沥手下还有个魏国女门客,两个女人情同姐妹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红鸮那张妖异的面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倒是俊美,难道想混入其中?”
“说话给我客气点!”红鸮瞪着白凤。
“跟我回府吧。”
白凤收起了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转过身。
“现在只有弈棋馆和韩沥府邸上没有太多罗网探子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
红鸮三两下就与他并驾齐驱,忽然觉得不对劲。
“没有太多……是什么意思?”
白凤没有偏头,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们住的府邸是秦相吕不韦送的。”
“但随府一起包括的仆人和下人,一个都没换过——韩沥也不希望我们换。”
“……啧。”
红鸮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东西。
两人并肩掠过咸阳城晨光中的屋檐,一白一红,朝着韩沥府邸的方向飞去。身后,罗网的杀手们又一次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远远地追在后面。
三十息。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