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低下头,双手交叠在额前,腰弯下去。
“臣韩沥,拜见王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嬴政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棋盘上,手指拈着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然后落了子。木棋落在棋盘格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韩卿。”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跟眼前这盘棋一样平常的事。
“你托盖聂带给寡人的新棋,确实比围棋更有意思一点。”
韩沥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在心里骂了盖聂一句。
好你个盖聂,原来是你昨天从弈棋馆“顺”走的棋,就是这么“顺”的自然而不羞耻?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因为臣的弈棋馆开设在上值得时候,昨日本想备礼的,结果昨日又遇到了那种事……加上一旦上值,又没机会送了。”
“因此只能托盖聂先生帮忙送过去了。”嬴政既然这么问,韩沥只能就坡下驴地说了。
嬴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的弈棋馆开了三五天了,也就是说你的棋具最少七八天前就做好了。”他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韩沥脸上,不重,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好在那时你还在上值,但寡人却不是第一批收到棋具的人。只要为宵小所知,举报上来,你好歹也得吃个挂落。”
韩沥苦着脸,腰又弯下去一分。
“王上啊,臣觉得东西造出来,最好要让人试试,试得好了,一切成熟了,然后献给王上现阶段最好的产品,才是正理啊。”
“呵呵!”嬴政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没有温度。
“你试试把你的这套理论告知朝堂看看?看看他们会怎么一个个驳斥你?”
韩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盖聂在这时候开了口。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臣因此才受韩谒者所托,直接带着两副新棋呈现给王上。一来他昨日受惊过度,二来在他之前受限于职责,无法亲自将礼物带给王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他在看到弈棋馆里打包好的棋具后,就发现这是一种截然不同于围棋的新棋,有点像兵棋,但是更加地娱乐化且功能化。
这种新东西,在当下的语境里是需要第一个献给君上的——卞和开采出和氏璧后,为何即便断脚也要让君王认可?
固然有希望国君识货的期望,但更重要的是,做出新东西,第一个能够尝试到的必须是贵人,尤其是君王。
而韩沥这种做出新东西,反而让民众先用,固然是一种仁,但会极大的得罪君——一旦被小人所趁,那就是一告一个准。
盖聂因此才先斩后奏,直接带着两副新棋回到了宫里,呈贡给王上——他相信,韩沥不会犯傻。
事实也证明,他不会。
韩沥在心里给盖聂竖了个大拇指。
“哼,这还勉强像样。”嬴政的表情终于缓了几分,靠在矮榻的扶手上,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停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着韩沥。
“但寡人有个问题。”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王上请问。”
嬴政没有直接问,而是先伸手拿起一枚棋子——那枚王后的棋子,木雕的,身形修长,头顶戴着小小的冠冕,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木色。
他把那枚棋子举在指间,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了王棋,比了比,再放下。
“你公然把代表王、王后的棋子摆上台面,让下棋者能驱使他们,岂不有不尊王的风险?”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你作何解释?”
国战象棋,他很喜欢,比起那个军争象棋喜欢得多——军争象棋有点像六博里面的变种,理论上他更熟悉一点。
但因为在军争象棋里,那个将帅被困在九宫格里的样子,天然就让他想到自己。
尤其是现在自己的处境。
但国战象棋里,王不是被限死的,他虽然一次只能动一个,但在局势到了紧急的时候,是可以出动的,这对他而言是有益的象征。
但是……他是个敏感的人,王和王后能在一张棋盘上被任何人御使着前往棋盘上的任何地方,就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而且他相信,这不会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任何对此有认识的人,一定会有一种这样的想法。
现在,就看韩沥怎么回答了?
若合理,这副国战象棋就能存在。
若不合理,他不会现在怪罪韩沥,但这副棋最好还是不要存在了——禁了吧。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韩沥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回王上……大道理臣说不好,所以臣先讲讲小事情。”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那个角度里有一种“你且说说看”的意思。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人是喜欢被管的多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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