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上,面朝着前方,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像在数砖缝。
嫪毐也没有表情,他的脸朝着正前方,嘴角不翘不垂,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里明白,韩沥这次必须得升职。
这根旗帜,现在不能倒。
不是因为他想保韩沥,而是因为旗帜一倒,墨菊号就砸了,砸了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韩国红莲铺——可红莲铺也是韩沥的。
损失最大的却是谁?秦国的大权贵们!
这个结果谁都不能接受。
现在韩沥受委屈了,让其升一职,也是朝堂各方对这个咸阳新势力崛起的祝贺。
华阳太后的目光在那几张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不急不慢。
赵姬还是板着脸。
但她终于开口了。
“无论如何,他作为天下奇人,做的也不出错……好歹升迁一下,以彰我大秦养士之德。”赵姬的声音不大,语气硬邦邦的,像在用斧头劈木头,劈完了也不说好不好,只说了句“好歹”。
她的神情还是不太情愿,但话已经说出口了,算是给了。
因为她很清楚,甚至整个朝堂的中枢都很清楚,韩沥早就要升官了——他的几个国策已经在秦国准备落地了,升官是必须的。
但韩沥不要,这才是大秦最头疼的问题。
借着这次作为旗帜受损的借口,朝堂终于有机会赏赐韩沥,并让其给不出拒绝的借口了。
听到赵姬都松口了,吕不韦随即出列。
他朝嬴政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韩沥入秦才一月有余,臣本不欲其升迁过速。然勤勉苦功,众目所睹,又兼此番——为墨菊号无辜担惊,惊吓过度——”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难什么。
“若不予擢升,恐伤贤才之心,亦伤忠良之望。”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目光在列中扫了一圈。
他清楚地看到,队列中不少人的脸上浮起一种“这也可以?”的表情,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们同时注意到了上首那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他们就把那股不满咽了回去。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升迁,不是王上一人开口就能成的。
是三巨头同时在推——至少他们不反对,而当一件事所有人都不反对的时候……
那就不是韩沥的运气好,而是他势已经成了。
挡不住了。
嬴政这才把目光从朝堂上收回来。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紧不慢。
“寡人听闻,韩沥在韩国做了很多事情,新郑因此而成为七国第一城。寡人在想,要是咸阳能成为七国第一城,岂不美哉??”
他偏过头看了赵姬一眼,赵姬没有接话,但没有异议。
“既然宿卫做得好,寡人这里还有些闲事要人跑腿——”嬴政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升为谒者吧。日后,寡人要见他也方便些。”
殿中骚动。
谒者。
秩比六百石,掌宾赞受事,是天子近臣,日夕随侍。
一个韩国士人,来秦不到两月,好像没出过一策就升迁至此——
太快了。
但没有人出声。
不是因为不想出声,是因为上面没有出声,他们就不敢出声。
华阳太后对此无甚意见,早该升了,要不是为了磨性子,一个月前就得升了。
赵太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想说“这不太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要给点补偿,而谒者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补偿。
所以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这点头是给全天下的人面子。
嬴政看着母亲的表情从僵硬到妥协的全过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又偏过头看向吕不韦。
“母后已经允了——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沉吟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愿意吞下去的东西。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将就。
“臣无异议。”
唉,为了一个功勋根本不能对外说的奇才谋官,就只能这么扭曲地演着。
吕不韦对此也是无语了。
嬴政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正前方。
“那就这么定了。”
殿中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殿门外,咸阳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进来,把廊柱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