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阵的桌面。
“咄咄咄咄咄——”
箭杆的颤音在木头里闷闷地震着,听得人牙根发酸。
韩沥蹲在盾阵后面,听着头顶和两侧不断传来的闷响,忽然笑了一声。
“我竟体会到一种吴起守在前楚王尸体旁,被贵族射死的感觉!”他说,语气里没有恐惧,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乐呵。
盖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戏演过了。”
那些小贵族们怎么可能这么有本事,把弓箭,成熟的弓手都集合在了一起发劲的?
焰灵姬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馆外射箭的……不是真正那批来杀你的?”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多了一层细思极恐的东西,“是另一批人?”
“是来杀我的——最起码外观上看是的。”韩沥点了点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但没说到什么程度。有人不想闹大,但有人偏偏想闹大呢。”
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桌面上那支从木头缝隙里探出头来的箭矢上。箭头在火焰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都说了,刚刚的问题,不仅六国有。”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秦国也有。不想办法解决一批,土地和资源都没法再利用了——要不然秦国老打仗是为啥啊?就是靠掠夺来养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国内了。”
“秦国的对外战争远远不止是掠夺的。”盖聂纠正道,语速不快,但态度认真,“从军功、郡县、农业和水利都做了长足的积累。”
“但有一样东西,不是靠畜养资源能够得到的。”
韩沥从大氅里掏出那根木笛。
木笛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光泽。
“因为历次战争而给有功将士分担的土地——打仗,杀甲士,晋升成公士后最少可得五亩地。”
他抬起眼睛看着盖聂。
“打得多,杀得越多,斩获越大,要预支的土地就越多。不找贵族的麻烦,就只能靠开荒和掠夺别人的土地来弥补有功将士。”
盖聂沉默了。
他知道韩沥说的是事实。
“但开荒的效率慢,掠夺是快了,可是就会造就新的仇恨——不是六国人的地,就是北方游牧民的地,南方的地,西方的地。”韩沥把木笛凑近唇边,“越往外打才能有地。于是战争永不休止了。”
焰灵姬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韩沥。
这就是一眼望三十年后光景的威力?
“十年后再说。”盖聂的声音从盾阵的另一侧传过来,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断了这个话题,“先顾眼前。”
“那等他们进来。”
韩沥点了点头,将木笛抵在唇边,目光从盖聂身上移到焰灵姬身上。
“我来向你展示——用内力吹奏碧海潮生曲后的真正威力。”
他的声音放低了。
“捂住耳朵,保持定力。”
盖聂没有犹豫,用内力封住大半听觉。焰灵姬也从韩沥的大氅上撕了两块碎布,塞进耳朵里。
“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弈棋馆一楼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
木门闩在一声闷响后断裂,碎木屑四溅,飞入黑暗。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杂乱,沉重,带着赴死者特有的亢奋。
有人提着刀,有人提着剑,还有人只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武器参差不齐,但杀意一样浓。
他们在黑暗中涌向楼梯。
“诛杀韩国探子韩沥——”
不知是谁在队伍深处嘶吼了一声,声音穿透了木梁,在整座弈棋馆里回荡。
“祸国殃民,死不足惜!”有人在这里放出了一句狠话。
盖聂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我还没怎么动手,只是提建议呢!”韩沥对此也是无语了。
“快吹吧!”盖聂直接催促道。
韩沥深呼吸一下,就开始吹奏起来。
“唔……唔……”
那根木笛抵在唇边。
笛音溢出的那一刻,不猛烈,不长,不烈。
像夜潮初起时,海面上那一道极细极白的——水线。
笛声缠绵婉转,每一个音符都柔媚入骨,像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搭在人的心口上。
但盖聂的瞳孔在笛声响起的瞬间就缩了一下。
剑客的本能告诉他——这曲子经过内力的辅助后,情况变了!
不是用来悦耳的。是用来撕裂什么东西的。
他闭上眼睛,在内力护住心脉的同时,用仅存的那一丝听力捕捉笛声中的门道。
这门音功不用内力吹奏时还不觉得什么,只是如同听海,但一用内力后,就觉得甚为复杂且玄妙。
而韩沥在内力运用上的取巧令人叹服。
他把内力拆成无数极细的丝线,附着在每一个音符的振幅之中,像编织渔网一样,将整首曲子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听者被缠入其中,如同被海浪裹挟,越挣扎陷得越深。
盖聂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不是纯粹的音杀之术。
这是一张网。
把内息打碎、揉匀、铺展开来,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把所有人锁死在同一声场里。
这比单纯的音杀更难应付。
一楼的门还在被撞。
焰灵姬下意识地要起身,火焰已在她指尖凝聚。
一只铁箍般的手臂拦在她身前——盖聂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稳如铁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窗外偏了一下。
焰灵姬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箭矢还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接一道,破空声短促而密集,从四面八方的窗棂灌进二楼大厅,钉在桌面上。
箭雨未歇。
这时候起身,无异于把自己送进靶心。
盖聂做了一个手势——先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按在胸口,五指微微收拢,像攥住了什么东西。
塞耳。
定心。
焰灵姬指尖的火焰明灭了一瞬,终究被她收了回去。
碧海潮生曲的余韵开始在一楼蔓延。
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但无可阻挡。
那些杀手的脚步开始变慢。
步伐越来越乱,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
明明是冲上楼梯的方向,腿却像灌了铅,走得越来越飘忽,分不清东南西北。
嘶哑的叫喊声开始交替——
“怎么回事……我的心跳……”
“你踩到我了!”
“别挤!”
声音从四面传来。
没有杀气,只有恐惧。
他们明明距离二楼的楼梯只有十几步,却谁也走不上去。
那十几步,成了天堑。
焰灵姬睁开眼睛,朝盾阵的缝隙看了一眼。
那些黑影在黑暗中踉跄、跌撞、抱头、蹲下——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原地打转,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心智,走不出去,也醒不过来。
她曾经在白亦非和明珠夫人的牢笼中体验过内息被外力操控的感觉。
梦境拷问之术以环境压迫为骨,将她锁入虚幻的炼狱。
韩沥这一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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