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断线和羞耻感出现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愧是——
“放肆!”
赵姬拍案而起。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了一下。“朝事之上,岂容你这般胡来——”
话说到一半,她的手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凉的,骨节分明,力道不重不重,刚好压住了她扬起的袖子。
赵姬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是嬴政的。
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韩沥身上,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五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不轻不重。
在注意到母后看到自己的手后,他用摇了摇手的方式,示意不要冲动了。
韩沥是大秦诚心请过来的,母后再这么强出头下去,只会在朝堂继续展示着她的无能。
也许……他确实永远失去了母后这个人了——但一直以来让她无限暴露出一个政治弱者的缺陷也对自己没好处的。
赵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下去。
她想了想,估摸着再发飙,可能又哪里会出丑了,于是换了个说法。
“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她将那股怒意压回嗓子里,声音还是大,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要掀桌子的劲儿。
她伸手朝韩沥的方向一指,指甲上的镜面在烛光里一闪。“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当你藐视太后,藐视王上,罪加一等!”
长信侯坐在她下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会感激吕政插手——如果吕政老是看着赵姬犯错,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撬动这个女人的心,让她一点一点偏向自己。
但这次,插手了也好。
那个从韩国来的祸害,死在谁手里都好,唯独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现在,就看看这个祸害能给出个什么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沥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华阳太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还牵着芈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惊叹于年轻人的胆大包天,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就看看年轻人能不能自保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
芈华被她牵着手,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还没从刚才那几个字的冲击里回过神来,脸颊上的红还没褪干净,目光在韩沥和嬴政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又收回来,低着头。
离秋坐在赵姬下首,脸上也红了一阵了。但她比芈华沉得住气,至少表面上沉得住气——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韩沥身上,不躲不闪。
白芊红坐在赵姬和嫪毐之间的那张案后,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在算。
韩沥把手里那个篮子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很轻,轻到篮底的木条碰到青砖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直起身,面向赵姬,拱手。“回太后,说肥皂和月事带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明下,我发掘这些事物的根基是什么。”
“在我的眼里,权力的本质,就是你能影响多少人,甚至影响到什么程度。”韩沥开篇就准备语出惊人。
满殿的烛火似乎跟着这句话颤了一下。不是真的颤了,是所有人都觉得它颤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已经从赵姬手背上收了回来,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
“举个例子。”韩沥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随意得像在给学堂里的学生讲课。“控制一个人周围的空气,随着自己的意愿,让人呼吸或者不呼吸,也是一种权力——因为这是生杀大权。”
殿里的空气真的凝了一瞬。
赵姬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听得懂这些浅显易懂的东西,但“生杀大权”四个字她是敏感的。
因为她有这种权力。
韩沥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在听。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让一个人不喝水,三天就受不了。受不了的那一刻,就是致于人的作用。让一个人不吃东西,十天的时间就能让有智识的人变成只为求活的野兽,想让其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所以,如果一个国君能控制每个子民呼吸的空气、喝的水、吃的食物和基本生存物资的时候,他对任何子民如臂指使——只要别过了头,往死里整就行。”
他笑了笑。
“因为那会让人反抗的。”
嬴政、吕不韦、李斯、长信侯,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把脸沉了下去。
这小子在朝堂上说什么鬼话呢。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歪得要命的知识,偏偏又中了要害。
赵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虽然有点不耐烦,但韩沥的话挺浅显易懂,她也只能耐着性子听。
韩沥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但国君是人不是神。水、食物和基本生存物资也许靠国家法令和军队强制执行来维系控制,但没人能操纵空气。所以任何控制论都无法做到极致。另外水、食物和基本生存物资都太直接了,直接到这么做,子民对君只有怨恨——因此不能直接做。”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姬脸上,然后又移开,扫了一圈殿内所有人。
“在这种情况,如何让庶民无法感受到被控制,却又实实在在地被控制,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在“思考”两个字上稍微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我的某种不成熟认知在于……我就直接以卫生巾而言吧。”他的声音放平了,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我希望国君或者朝廷控制的,是尽可能减少妇人不得妇人专门的疾病的情况。”
殿里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突然静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意识到某件事、却不知该说什么的静默。
“妇人得妇人专门的病——”韩沥看向诸位女性权贵加上白芊红,语气诚恳,“想必各位也耳闻过。不只是因为所谓的接触房事过多。尤其以水虫现象被发现后,真正导致妇人病发生的概率,更像是接触了不洁净的贴身衣物,不能经常沐浴,用了不对劲的材料做月事带导致的。”
芈华的耳根红透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离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张落落大方的脸上也浮了一层薄薄的红。
华阳太后倒是神色如常。她拍了拍芈华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没事”。
白芊红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她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个空了的茶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姬的眉头还皱着,但她在认真听。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她在赵国邯郸活过那些年,见多了因为月事染病、治不好就那么死了的女人。
只是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搬到朝堂上来说。
“我的想法是——”韩沥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借着秦国是个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国家,制造大量最起码保证干净,无致病微虫且可以商品化的女性卫生用品。让妇人相信,秦国的官办的这个商家给出的东西,就是干净,少得病,用的舒服,且不妨碍日常生活的话……某种意义上也算做到了徒木立信的效果。”
“徒木立信”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赵姬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了。这不是在说什么脏东西,是在说——权力。用一种没那么强硬的方式,把民心一点一点拢到手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如何做对应性的提问——因为她无法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
华阳太后却开口了,这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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