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此刀暂不可赏,嬴政心里就有了点别的想法……
嬴政已经把链子刀连着鞘递到了内侍手上。
“将此刀送往将作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看我大秦能不能研究透这激发原理,和刀身的金属秘方。”
内侍双手接过,刀在木盘上轻轻一搁,转身小跑着离去。
昌文君一挥手,几个郎卫立刻跟了上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嫪毐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若有所思。
他不太想问的——但赵姬刚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看得很清楚,与其让她自己开口,不如他来问。
“王上。”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既然此刀由韩沥所献,为何不索性由韩沥献上蓝图和秘方呢?”
这话问得漂亮。
既替赵姬挡了枪,又试探了韩沥献刀的真相——究竟是他自己倒向了嬴政,还是另有隐情?
盖聂今天去韩沥府邸,今天拿到刀,中间发生了什么?
赵姬刚要张开的嘴果然闭上了。
嬴政垂着眼帘,似乎在回味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脸色已经敛了起来,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对于幻梦之物,寡人历来是要先试一试大秦能不能自己做到同样的效果,并且要比幻梦之物更好——做不到了再让韩沥献图献方。”
既然这刀暂时归还不了给韩沥……那就还是保持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吧。
他心想。
嫪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韩沥投嬴政了?
还是两方在试探什么?
怎么凡事扯上韩沥,他就总搞不懂呢?
“怎么这么荒谬?”赵姬终于没忍住,艳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韩沥不在秦国了吗?为什么还要搞这种实验?”
她可是记得去年幻梦造出来纸,结果墨差了一截还没研究出来,于是秦国就由嬴政批准,吕不韦牵头把墨独自研究出来了。
可那时候韩沥没入秦国,这样搞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可现在韩沥已经在秦国,还搞这个干嘛?!
“因为韩沥虽然入秦了,”吕不韦的声音不急不慢,对此摇了摇头,“但幻梦不可能入秦。此依旧是韩国之产业——而只要韩沥的幻梦没在秦国置产,大秦实际上还是在和韩国的幻梦在竞争。”
这话落在校场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勋贵、军将们的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佩剑。
他们征战沙场半辈子,从未想过大秦的敌人除了六国军队之外,还有一个“产业”。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种弯弯绕。
赵姬被这个逻辑绕得有点发晕,眉头拧成了结。
“他不可以把幻梦献给大秦吗?”
吕不韦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里带着一点怜悯。
“他已经跟幻梦没太大关系了。离开韩国来大秦前,他就设计了一套制度,把幻梦弄得自洽了,没他也可以运行。”
这是一句需要辩证的实话——韩沥明面上确实和幻梦没关系了,但谁要信真没关系了,谁就是真正的蠢货。
校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楚系那边,华阳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昌平君的嘴角微微绷紧。
中郎三卫的郎将、郎官们个个低着头,甲叶无声,谁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多看一眼。
幻梦竟然有制度?!而且跟韩国执行截然不同的制度??
这是什么?!
他们都各自装作自己是聋子和哑巴。
“那他还有什么用?!”赵姬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清晰,她疯狂地眨着眼睛愤怒地看着吕不韦要讨说法。
吕不韦却眨了眨眼睛,神色轻松。
“幻梦是他一手搭建的。我们自然希望他入秦之后,能重新搭一个幻梦,这样才能想办法将韩国幻梦兼并过来。”
“可——”嫪毐简直看疯子一样看向了这个把自己一手送进赵太后榻上的文信侯,“韩国幻梦……韩国幻梦不是一个国中之国吗?”
这话说出来,他也不在意地反问道:“难道丞相还想要在大秦建个国中之国出来?”
这话一出,他余光里果然扫到麾下军吏们警惕和戒备的眼神,这不由地让他心中一喜。
但吕不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没有可能,大秦的幻梦是要在王权的监管下成立的附属组织。”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也无所谓地看向嫪毐,“幻梦先进的制度可以反哺眼下的大秦,而且幻梦本质上就是一个秦制团体——我们只是建立了一个三公九卿中的第十卿。”
楚系那边彻底沉默了。
昌平君垂下眼睛,昌文君面无表情,但两人交握在腹前的手指几乎同时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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