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却又让人没法回避的认真,“也让我问你一个。”
韩沥靠在车壁上,没出声。
“那个像一团阴影一样的宦官是谁?”
韩沥在黑暗里无声地撇了一下嘴,表情被车厢的暗色吞得干干净净。
“你越想瞒着我,我只会越对他好奇,甚至可能会被吸引着死在他手上——我知道他很强。”焰灵姬才不会被韩沥的过左右而言他给糊弄过去,“他的眼神我非常不喜欢,但这不是登徒子的眼神,是一种——”
她卡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
焰灵姬有种感觉,那个宦官在用一种完全极致化的视人为器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眼神特别像韩沥在府中第一次看自己的眼神,但该宦官更像是一个心里再没有一丝火焰焚起,完全冰冷化的韩沥。
“这位是罗网副手,宦官赵高。”韩沥只能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一个能力仅次于吕不韦,但危险性更甚于吕不韦的罗网高层,比白亦非更冰冷,同样比我更器化,是个我不敢与之为敌,只能被迫交友的人。”
“他似乎关于我警告了你。”焰灵姬的语气变了,不是好奇,是确认。“跟你道别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
车厢里的空气重了几度。
“他对你那次夜闯韩王宫的事情不太认同,并且非常不想看到你故技重施。”韩沥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他要我管住你,并且不准备给我和你犯错后被姑息的机会。”
焰灵姬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那道弧度在帘缝漏进来的微光里极分明,像一柄正从鞘里拔出来的短刃。
“那你怎么看?”
“我说了,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对他只能暂时为友,而不可为敌。”韩沥不介意向焰灵姬告知自己的无力。
焰灵姬眯起了眼,似乎没想到韩沥会说的这样凉薄。
但紧接着他就说道:“所以在你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要提早告诉我。其他人是无辜的,最好让我安排好他们后,你再宣泄着你的自由。”
他顿了一下。
“这样他要不给你我姑息的机会时。”韩沥轻语说重话,“我也能恢复我最强的姿态,不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拼上全军覆没,看看能不能让罗网感到疼吧。”
焰灵姬没有出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帘窗外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
“舍命陪美人。”韩沥直接一句话总结道。
焰灵姬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又漏进来一道光,照亮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这样看来,我陪你来咸阳,确实拖累了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如果没有你跟过来在我旁边,没人会给我一个允许说话的机会。”韩沥对此却无奈地笑道,“正因为有你的存在才让我看似有了个抓手,不然就显得太滑不溜手了。”
“只是看似?”焰灵姬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一点刀锋似的戏谑。
“让我先保持这种心态吧。”韩沥告饶地叹了口气,“来咸阳,每走一步,就像在两道千尺高塔塔尖之间,架起一道钢索,我在钢索上翩翩起舞。”
“那是一种什么感受?”焰灵姬来了点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帘缝里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丹凤眼照得发亮。
“危险,心跳加速,但爽。”韩沥不争气地承认了,“就是一旦回到安全地带,我就心里止不住地颤。”
焰灵姬没有再追问了。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又无意识地点了一下,一簇小小的火苗从指间冒出来,亮了亮,旋即灭了,像一只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的萤火虫。
“那个宦官——”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犹豫了一下,“我跟他不熟,也没有任何恩怨。如果你确实不想与他为敌……那在他不招惹我前……我也不理睬他吧。”
韩沥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让你做了点你不愿意的事情。”
对此他也自惭不已。
“如果人在世上事事都能随心所欲,那这个人就不是个人了。”焰灵姬说得很随意,但也是轻语重话。“而我虽然会驭火,但也是个人。”
帘缝里的光照了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在你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情时,你的意志就是我的界限。”焰灵姬对此决意道。
“赵高已经让罗网开始把更多的百越难民连同物资都送到了我布设的百越隐村里。”韩沥决定先给焰灵姬吃了个定心丸,“但具体送到天泽殿下手里前,百越宝藏可能要出了结果,罗网才会与他谈。”
“对了,”焰灵姬想起来了,“罗网似乎也想要宝藏。”
“慢慢来吧。”韩沥劝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焰灵姬欲言又止了一会儿。
但最终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焰灵姬忽然抬起头,看着韩沥,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被留在宫里这么晚?那个赵太后跟老妖婆一样妖娆动人,美不胜收?”
她莫名想到韩沥招惹明珠夫人的事情,眼神立刻不善起来。
韩沥愣愣地看着焰灵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转折。
下一刻,他才撞起了叫天屈。
“人家可是厌恶我做过贱业的!”韩沥争辩道。
“可我好像听过囤积居奇的故事……”焰灵姬歪着头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信任和不可置信,“她不是歌姬出身吗?”
“是啊。”韩沥没否认这一点,“就是因为她出身不太好,所以就分外不想要接触一个让她想起过去苦难的人。”
“哼哼——”焰灵姬嗤笑了一声,笑里带刺,“原来如此啊。”
那声嗤笑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韩沥的话,但要这属实……她只能说赵太后也是傲慢得有些发蠢。
她靠在车壁上,换了个语气,更换了个问法“你既然不是被赵太后留下了,那你被谁留下了?秦王?”
“秦王,两宫太后,文武百官的头头们,让我去向他们叙述一下我交上去的策论。”韩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官连按时下值都不能保证的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焰灵姬的眼睛霍然瞪圆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