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如果你不来,那就是三个王室子弟在互杀。权力就是这样,亲情之间也必须伤害。”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慢而沉。
“但是——”
吕不韦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长者式的笃定。
“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你确实比他们看得更远。”
韩沥没有接话。
重耳跟申生。
吕不韦用这两个名字,把他这趟咸阳之行的本质说透了。
他不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是来活命的。
“也因此……”吕不韦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茶汤的热气在他脸前氤氲了一瞬,遮住了他的表情,“往后韩地百姓的守护者确实只能由你来担任,而不能光靠王上去承仁君之德来护佑。若真能一统,王上之心应当在九州万方,而非一域一地之民。”
韩沥听出来了。
这不是在夸他。
这是在堵他。
“所以吕相对我之策是个什么态度呢?”韩沥直截了当地问。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只手去丈量那只陶杯的周长。
“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策?”他率先问道。
“没有人。”韩沥摇了摇头。
吕不韦看着他。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冷。
“五大夫,知道你的人都清楚你是个大嘴巴。你既然说了这个策,就一定不会对内隐瞒。”他的语气笃定,“我不会是你唯一一个透露的人。”
“但事实就是,您就是我唯一透露的人。”
刚刚拿起茶杯的韩沥也放下了茶杯。
他迎着吕不韦的目光,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要见证一统——因为不一统,战乱无法终结;不一统,世人就不知道一统和平之珍贵。”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温柔了一点。
“但打天下相对容易,守天下相对难。非我想害秦,实为君以此兴,必以此终。我连我家国都护不住,又如何奢望去护住一个注定困难重重的伟业呢?”
吕不韦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汤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既然如此,”他把茶杯放回案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在不透露此计的情况下,和其他人说了什么?这个总可以说吧。”
韩沥垂下眼睛,想了想。
“六指黑侠。”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用木工活告诉他一统的必要性,也告诉他秦一统六国后必有反噬。”
吕不韦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态度?”他终于开口。
“他不奢求在第二场战争中做什么了。”韩沥说,“他只希望通过抵抗来让秦懂得珍惜。”
吕不韦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哼哼,可笑地天真。如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但韩沥看得出来——吕不韦嗤笑完之后,嘴角还抿着,没有松开。
那抿着的嘴角底下,是一种极不方便露出来、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安。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铜壶里的热水已经不再冒气了,茶汤在陶杯里彻底凉透。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廊道里的影子拉得更长。
吕不韦换了一种语气。
“我若要用你……”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你能给我提供些什么呢?”
韩沥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想。
“若您想求肉身存活,安度晚年,”下一刻他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下去,“我的建议是——接手我这个给您的策,深化它,让它从一个模糊的推演形成一套切实可行的详细方案,最好整不止一个方案。在一定要卸任的时候,以此要挟王上乞存,直到生命的结束为止。”
吕不韦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意味着,除了我个人能求活,我的功业、我的创造成果、我的追随者——在我一旦死亡后,全部都会陷入不得重用的覆灭结局。”
他没有说这计策是好是坏。
他只是把副作用摆了出来。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我认为:双输总好过单赢。这就是我为您,为后世想要从君王手中功成身退的权臣,设计的最不坏的活路。”
他抬起眼睛,坦然地看着吕不韦。
“只能说,您毕竟姓吕,总不能篡了姓赢的位吧?”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吕不韦直接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暂时噎的不知道如何说。
最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一个保全肉身的方案,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把一切制度化,让您的一切创造形成一种改不动、变不了、传得下去的不朽之物。”
韩沥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入口的那一瞬,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雪顶银梭的香气太霸道了,霸到他觉得这不像茶,更像是一把从喉咙里捅进去的刀。
那股烈性的草木香在舌根处炸开,他几乎想吐出来。
“这茶怎么这么香啊?”他皱着眉头,把茶杯放回案上,对此敬谢不敏。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被茶水“冒犯”了的样子,摸了摸胡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揶揄。
“雪顶银梭,乃从胡人处重金购买。”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看来五大夫的追求的古圣君之道,虽依旧心无法达到,身却仿了个十成十。”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若可以,最好从胡人处逼问此雪顶银梭之来历,让雪顶银梭为大秦所产——不要再花这所谓冤枉钱了。”他不喜欢这种把银子烧着喝的感觉,“我不拒绝好东西,但不喜欢乱花钱整奢侈的东西,每一笔钱都要用得恰如其分。”
他顿了顿,把话题带回正轨。
“至于把不朽之物放在哪里——要改造的,正是您的罗网。”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有节奏,“老夫的罗网有什么可改造之处啊?”
韩沥没有犹豫,他把罗网的影子朝廷或者影子庙堂化的路数给说了一下。
吕不韦听完,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叩着,哒、哒、哒,像一座慢速运转的水钟。
“计是好计策。”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但底下的分量重得像铅,“但王上在你处歇息过几天,以你的个性想必把给我的计策和给王上的计策都说了一遍。你对王上设计了什么计策?”
韩沥也不掖着。
建新军。秦援越。两件,不多不少。
吕不韦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那这个影子朝廷计策,想必王上绝不会让你透露给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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