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端起酒爵,没有喝,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那我问你。铍实际上就是拿剑身去铤装进一把长杆,那么想要一个人愿意托付自己的命给主帅——一般需要做什么?”
既然蒙恬要答案,韩沥就以问引答。
蒙恬想了想,说起了一段纪事。
“昔吴起为魏将而攻中山。军人有病疽者,吴起跪而自吮其脓。”
他的声音放慢了些,边说边回想。
“伤者之母立泣。人问曰:‘将军于若子如是,尚何为而泣?’”
“对曰:‘吴起吮其父之创而父死,今是子又将死也,今吾是以泣。’”
吴起吮疽,这就是蒙恬借典故回答韩沥之问。
“其父子二人为何要为吴起效死?”
既然蒙恬用吴起举例,韩沥就以此为引,再追问一层。
“因为主将恩重如山,士卒无以为报。”
蒙恬的回答干脆利落。
“如国家和主君于任何一兵,恩重如山,那请问士卒以何报之?”
韩沥再问。
“我大秦军制,乃七国之军中首倡以首级计功劳。一甲士之首级便能升之为公士——可算恩重如山乎?”
蒙恬声音平稳。
韩沥放下酒杯,往后靠了靠。
“所以顺风战当世无敌啊。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他又绕回来了。
但蒙恬没理他的文字游戏,直接问:
“那你钻研的杆身是什么?”
“我现在不谈杆身,我给你一些看着难,但不是特别难的。”韩沥慢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
“从军之人要吃得好。穷家富路,保证行伍之人温饱——此其一。”
他屈下一根手指。
“兵器甲仗齐备,训练充足,能初步识文断字——此其二。”
又屈下一根。
“大力发展医家外伤科人员随军,要做到轻伤不生疽,重伤勉力可救——此其三。”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蒙恬脸上。
“若成,则三尺青锋可为巨阙剑,一刀劈下,人马俱碎。其威力可行否?”
他问道。
三尺青锋是剑客的兵刃,巨阙剑是实际上是柄战场利器。
虽不如长铍合适,但好歹从三尺青锋堆成巨阙剑,并不是太难。
蒙恬对此细细咀嚼,随即举起酒爵向韩沥。
“三策中,我大秦已完成第一策。而后二策确实是五大夫正当进行之策,若成可让当世秦军锋锐二三成。”
说罢一饮而尽。
“当敬。”
“初步完成第一策而已,因为温饱不够,关键要吃好。”
韩沥却摇了摇头,指了指案上吃了一半的菜肴。
“肉、蛋、奶都要有。强筋健骨少染邪——单个人可以少,但要人人都有。如果吃了上火,还得加野菜去火。”
他每说一句,蒙恬的眉头就皱一分。
“这也太丰盛了!”
蒙恬把酒爵往案上一顿。
“养不了太多兵。”
“所以到最后,还是物资不足的问题。”
韩沥总算说出了那个没法回避的答案。
他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卡在这里”的自嘲。
“想要军盛,就得让人明白,入伍不是单单为那一个甲士之头而拼命的——是要心甘情愿待在军队,军队就是能养人的地方,就是士卒的第二个爹妈。为养爹养母而战,真的不会让人效死乎?”
军中就是士卒的第二个爹妈。
这话说得太有启发性了。
重到蒙恬的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酒液在烛光下晃了晃,映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下意识地看向大帐深处——那里有屏风,屏风后面是嬴政和盖聂。
“现在,你可以问自己。究竟是想不想呢?还是能不能了。”
没在意蒙恬目光的韩沥用酒杯回敬了一下,抿了一口,随即自顾自地吃起东西来。
今天的牛肉不错,烤得外焦里嫩。
再来几块配着面饼吃,很适合填肚子。
蒙恬也沉默下来。
他握着酒爵,慢慢啜饮。
今天没有问出制出整把长铍之学,却也问出了如何锻造巨阙之道,也算是有重大进展了。
在双方都不想多说话的时候,开始享用美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两人宴会过的很快,韩沥带着腹中五杯酒的水、一顿饱饱的军中伙食离开了中军大帐。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余味。
随着他走得很远之后。
下一刻,中军大帐的屏风后面才走出了两人——嬴政和盖聂。
嬴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无视了桌案上的残渣。
“尚公子。”
蒙恬退到一旁,向嬴政行礼。
“蒙恬,今日与韩沥一会,有何感想啊?”
嬴政手撑在案上,目光看着蒙恬。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坐姿本身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哪怕他坐的是蒙恬的位子,哪怕桌上的残渣还没收拾。
“沥五大夫不愧是天下奇人,有他加入,势必是大秦之幸。”
蒙恬毫不掩饰地回答。
“但一旦不为大秦所用,则为大害。”
但说完后,他就沉默不语,没有下文了。
嬴政微微偏头看了蒙恬一眼。
“你就没有想说要如何诛除此大害?”
蒙恬沉默了片刻,随即老老实实回答。
“微臣对沥五大夫一旦不为秦所用后,该如何诛除有诸多忌惮。一来怀疑此人目光高远,早就算好了死后准备。”
他顿了顿。
“二来……我对此人确实不甚了解,不知道其在韩国时究竟埋了什么手段。直接诛除并不难,只是投入性命而已,难得是不知道会付出什么代价——值不值得接受此代价。”
嬴政稍微挺直了腰背,告诉了蒙恬实情。
“他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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