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在脚下那条铺了碎石的路上,感受着身后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更远处那些被刻意压低的甲叶碰撞声。
当他们走到点将台的阶梯下时,一个戴着面罩、肩披灰褐色斗篷的千长正站在台口,横在腰后的手紧紧握着剑柄。
盖聂停下了脚步。
“是你。”他认出那双眼睛——昨夜在军备营帐门口,隔着两把交叉的长铍看过来的那双眼。
千长没有应声,只是伸出了手。那只手摊得很平,掌心朝上,像一个不容拒绝的请求。
“按照军规,非大秦士卒者,登点将台前,需解除兵器。”
他的声音平板,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秦律里直接抠出来的。朝霞落在他半张被面罩遮住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你们同行的李斯大人也在点将台上,大可放心。”他顿了顿,目光从盖聂移到嬴政脸上,又收回来,“我会亲自为先生保管佩剑。”
嬴政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人手里攥着一柄长铍,铍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巨大的影子被朝霞拉长,横在嬴政脚下。
千长的手依然摊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盖聂看了他几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蓝白色长袍的衣角吹起来。
然后盖聂将腰间的佩剑连剑带鞘解了下来。那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先松开腰间的系带,再握紧剑鞘的中段,最后将整柄剑横在身前,平放在千长摊开的掌心里。
千长单手接住了剑。在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剑穗的流苏从他指尖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
“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引路。盖聂跟在他身后,嬴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像一条被缓慢拉动的链条,一节一节地登上点将台。
盖聂的余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扫过去——围栏后面,铁甲的反光从阴影中透出来,一道,两道,三道,像暗夜里的磷火,一簇一簇的。
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
哨塔上,一个精锐弩手正双膝跪在木板上,大腿肌肉绷得像铁,蹬着弩机的前端。
弩身架设在垛口的凹槽里,望山已经被校准了三遍,弩箭的锋尖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匕首一般长的光。
这是一根破甲箭——就是为求一击必杀。
他的手按在悬刀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一块钉死在哨塔上的石头。
但是,也有几个不和谐音符正在大营各处上演。
哨塔下,一位身着秦军盔甲,但除了身高勉强达标以外腰身过于纤细的士兵正在把玩着手指,点点火星正在手指间舞动。
而点将台上,一个同样身材矮小且纤细的秦军士兵正蹲伏在一群埋伏的亲兵背后,见到有亲兵怀疑地转头看过来,隐藏在面罩的士兵只是用手指示意安静,并指了指外面关注命令。
这让必须时刻保持着场上情况的可疑者们在无可奈何之下必须先放下警惕,转回头看回场中。
但从这个瘦弱纤细士兵头盔间裸露出来的橙色头发证明,她就是特地混进这个埋伏队伍的。
此刻的军备营帐外。
一群玄甲士兵已经列好了阵,长铍向前平端,铍尖对准帐门。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铜刃上,折出一片细碎的、刺目的光。只等信号响起,他们就会冲进去,将帐内剩余的人全部擒获。
白凤将自己悬挂在营帐顶部的横梁上,把身体藏在梁柱和帷幔交叠的阴影里。
手心里扣着数枚白羽镖,尖锋朝外,每一枚都涂过药。
指尖还夹着一枚红羽镖,镖尖浸透了易燃的油膏。
而营帐的四角地上,摆着四个封了口的小瓷坛。
坛身涂了一层灰泥掩饰陶色,但细看之下,能看出坛壁上渗出的一层油光色渍——这是易燃的石漆。
而在韩沥车队的营地里,除了寥寥十几人在照料马匹,大部分人都在营帐内忙活。
但面对着营地外陡然增多的守备力量,每个照料马匹的人手边都有几瓶莫托洛夫鸡尾酒,腰间的刀头已经不知不觉已经装上了短把。
而在营帐内的几十人,都在其附近的地上放着一把把用长柄装着的刀头做成的简易长兵。
而弄玉就坐在正堂大案上,她的案前是一把很细长,适合刺杀的精钢细剑还有一把手弩。
他们要确保一旦撕破脸,能守住这里一阵子。
只有韩重因为轻功不好而在关隘外等候结果。
但一旦有来自武燧超过三道火柱升起,他的职责就是马上返回新郑,把消息传出去——让秦国提前享受到一次“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滋味。
而双方隐隐对峙的结果,就取决于嬴政和王齮这次会面的胜负了。
见到千长引领着嬴政和盖聂二人到来,跪坐在点将台的王齮和李斯也连忙起身,向嬴政齐齐拱手行礼:“尚公子。”
“王齮将军特意邀请,”嬴政一边走上台阶一边沉声问道,“所为何事?”
王齮站起身也恢复了一点倚老卖老的威风,这点跟依旧拱手行礼的李斯不太一样。
“武燧军营,各方势力纵横交错,敌友难辩。”
听着这句话,嬴政跪坐在了案前。
而拱手的王齮在嬴政案前继续说道:“想起盖聂先生出身鬼谷,精通识辩之术。想不到惊扰了尚公子,实在有罪。”
看到已经放下手的王齮,嬴政眼睛一眯说了句:“王齮将军有心了。”
此刻李斯已经站在了嬴政左侧,而盖聂站在嬴政右侧,一直提防着高处的威胁。
另外,千长已经站在了王齮的后面,充当着随侍。
当王齮跪坐在嬴政案前时,他神神在在地把玩着酒杯问了一句:“不知尚公子打算何时赶赴咸阳?”
但这次是身旁的盖聂回答他的:“尚公子有要事在身,自是刻不容缓。”
“噢?”王齮语气一挑,“尚公子刚送出亲笔书信,便要起身赶赴咸阳。”
“不错。”嬴政也是语气淡淡,“王齮将军有何不解?”
而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不远处的栏杆下,在往下,可是用黑铁钩索悬挂着几个兵士,他们在用手势调拨着手下上来。
而点将台台上,王齮继续说道:“尚公子的亲笔信,发往之人,可是当今太后?”
嬴政继续虚与委蛇:“王齮将军有何疑虑?”
“太后深居宫闱,鲜少问政。”王齮握着酒杯对此侃侃而谈,他随即抬头直视着嬴政,“只怕对尚公子,帮不上太多忙。”
嬴政的嘴角稍微一扬,带着一股嘲弄,却也站起身:“将军特意邀请,就为确认此事?”
“早前太后自赵入秦。”王齮的神色带着一股倨傲,“诸公子之中,反倒是长安君成蟜与太后更为亲近一些。”
这话一出,盖聂也低下了头,认真地注视此人。
而就听王齮继续说道:“莫非尚公子也与成蟜关系密切,情同手足?”
台上没有风。
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凝住了。
“情同手足?”嬴政的声音里难得带着点怒意,他转过身,背对着王齮,走了几步,哼了一句,“倒称得上是手足之情。”
“既情同手足”王齮看着嬴政用面无表情的目标看着自己,却浑然不在意,只是说道,“马确实可托大事。”
而此刻,盖聂的眉头也越发地紧皱,因为王齮的言语非常地危险。
而哨塔之上,精锐弩手已经架弩,利用望山准备瞄准了,而高塔下的秦军士兵打扮的焰灵姬已经把火苗出现在手指上。
不给这个弩手拉开第二箭的机会——也就是说不要阻止弩手射出第一箭。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但韩沥既然这么说,焰灵姬和秦王嬴政也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也只能听从韩沥的安排了。
而点将台上,王齮还在继续逼问:“尚公子既谋求大事,可有信物在身?”
随着王齮抱胸而立等待着嬴政的回答,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嬴政这次终于直愣愣地看着王齮。
而王齮也就随之从衣服的夹袋里拿出来他昨天给李斯和千长看的罪证之物——成蟜的玉扳指。
“这……可是信物?”王齮拇指和食指夹着这个扳指对嬴政叫嚣着。
嬴政这是第一次用怒视去看着王齮。
成蟜的玉扳指。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枚扳指,戴在成蟜的拇指上,比他本人的尺寸大一圈,戴久了就会滑下来,所以成蟜总是不经意地用食指抵着它,不管是握剑、执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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