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杀心。
但就在韩非要做出很有可能是景伦君自作主张的时候——
“不管是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示——都得查!”
韩宇从甬道另一头大步走过来,打破了韩非未出口的判断。
他此刻再怎么温润,眼神都是锐利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好不容易举办一次水虫大会能扬我大韩国威,让水虫之会结束,各国贵宾散场后再提意见不好吗?我们给不起一餐好宴还是怎么回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韩宇的声音带上了怒意——那不是针对景伦君的怒,是针对一切敢于在韩国的主场上丢韩国颜面之人的怒。
当然这怒意里,还藏着一层更深的算计——
他要借景伦君的这次失态事件,倒查翡翠虎当初侵吞景伦君封地的账,看姬无夜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能……还是我过于为了安全而出的双标政策害的吧。”
韩沥低下了头,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被甬道里的风吹得微微翻动。
“我还是低估了有些人宁可顾自己也不顾大局的私心。”
这是韩沥真觉得韩国没救了的时刻。
贵族像血衣侯白亦非那样,好歹还有世代禄韩带来的责任感。
景伦君这种一不合自己意就拆大家台的贵族一定不少——如果不是韩沥马上手段强硬地处理,指不定被景伦君给撩拨一些人闹事呢。
“你的策略也太不顾贵族面子了!”
韩宇对此非常诟病,但他也不是完全反对。
“但这里不参与吃东西的有我,有七国的贵族、重臣和名士。个个都有共识了——总不能我们为了安全不吃东西,他们就可以大口吃东西了?”
韩宇就一个道理——顶层包厢的贵族的喜好才是重要的,他们都没太大意见。
下面的人有意见,你让顶层的人脸往哪儿放?
至于下面爱怎么闹腾,那只是给上面看的一场不太精彩的折子戏罢了。
韩宇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但景伦君的情况要查,要详查啊!”
那压低的嗓音里,韦弦自警,意图分明。
“景伦君在七国盛会上失态,恐怕这事要紧急处理。”
一道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一身红袍的白亦非从甬道尽头走来。红色软甲在暮光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猩红色的眼眸在三人面上各停了一瞬。步履不急不慢,三两步便到了跟前,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曳过,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血衣侯既至,为何不参会呢?”韩宇收起眼中的锐利,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也可提振我大韩声威。”
“有四公子为最贵,兵家李牧为最锋,我岂敢专美于前呢?”白亦非难得谦和一句。
但他随即就看向韩沥,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掌控者审视棋盘时特有的冷静。
“我们怎么谈方案恐怕都有分歧。不知道五大夫有何良策,既挽声威,又不失脸面呢?”
白亦非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的,因为他知道景伦君这次惹大祸,而韩沥一定不会让夜幕吃亏。
他虽然和韩沥告别,但没走远。
因为他想知道天泽和焰灵姬会不会在这附近做什么,结果就看到了不对劲——灰袍人抬着被五花大绑的景伦君进入马车,他拦住问清大概后,就马上赶了过来。
韩沥看了白亦非一眼,又看了看韩非和韩宇,声音平静。
“其实……我们对景伦君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他顿了一下,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们需要的究竟是一个活的王叔?还是一个活的景伦君? ”
话音落地,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韩非最先反应过来。
“活王叔怎么说,活的景伦君怎么说?”
“活王叔的话——直接今晚就宣称,景伦君一个月前就急症而亡了,此人为冒认。”
韩沥在三个微微愣住的人面前,声音不急不慢。
“暗地里,再让父王封个其他封号就行了。”
“反而是活景伦君我没办法的。 ”
他的语气笃定,不带一丝犹豫。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景伦君名死?”
他不太赞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犹疑——“让景伦君名死,岂不是灭他半条命?”
景伦君其实不太重要,但弟弟三言两语之间剥夺了一个王叔的封号让他……挺不适的。
“他把本来没必要开、但执意要开就是为了扬国威的水虫会给捣乱了,灭他半条命真的不需要吗?”
韩沥的反问也让韩宇确实不能否认。
“让景伦君名死,尤其是今天今晚就死——还能吓住各国。”
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有些一无所有的帮派去找商家麻烦的时候,直接一刀剜下皮肉吞入口中;甚至有人剁手指拿去当钱,还钱只为那根手指——都是一种手段。 ”
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非和韩宇同时皱眉,那两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拒绝之色。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剜肉剁指呢?”
韩宇直接嫌弃地批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正的、来自儒家教养的反感。
“这法……太暴烈了。”
韩非看出了这些手段的要点,那确实是让人不敢造次的好手段。
但他不想接受——他的原则不允许。
白亦非一直沉默地听着三人交谈,猩红色的眼眸在韩宇、韩非、韩沥面上各停了一瞬。
“爆不暴烈,都是一种方法。要赶紧招重臣找王上商议。”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距离今晚,还有一点时间。尽快谈好,也许能化危为机——既能保住水虫会之果,也能扬威于国内外。”
韩沥的计策果然一如既往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且也为夜幕延缓景伦君之事带来的影响创造了时间。
最重要的是——没人能否认这样做的好处。
“我马上去找父王。”
韩宇没有再看其他人,大踏步地往甬道深处走去。
紧跟着,他的声音也去远了。
“我去通知将军了。”
白亦非向韩沥简短地点了点头,红色的背影也很快消失在甬道转角。
甬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弟两人对视。
“你呢?”看着扬长而去的四公子和血衣侯,韩沥看向韩非。
“我也马上进宫,顺便让子房通知相国来议事。”
韩非只能这样回答。
但他不急着走。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两潭深水里同时涌动着暖流和暗礁。
“你要是不走,韩国恐怕总会有路走下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轻里压着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该有的幻想。
他知道那是幻想,但他还是说了。
韩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只有兄弟才能读懂的凄凉。
“但那个韩国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韩非一些时间消化这句话。
“我给不了人希望,我只能挑最不坏的结局。我在,会永远扰乱你打倒姬无夜——夜幕也嫌我在不能彻底打倒你们。 ”
“人说斗争一起,骑墙派最先被打倒的,说的就是我这类人。”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那笑意不是自嘲,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认命的笃定。
韩非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是事实。
韩国真的需要韩沥的智慧,但无论韩非还是姬无夜都不想要韩沥的心态——一个什么都看得太远、什么都不愿争、什么都只想“不坏”的悲观者。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还不如促成弟弟离开呢。
不然,接下来的斗争恐怕会害了弟弟。或者说——不能让韩非彻底发挥自己和流沙的力量。
“快去吧。”
韩沥看出了韩非嘴边没能吐出的话,挥了挥手。
“早点完事,说不定还能送送嬴政。”
韩非点了点头,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紫色的长袍在晨光里翻了一下,大踏步地走出甬道。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韩非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