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手中握有两把最强的剑。”
他的目光在盖聂和卫庄之间停了一瞬。
然后他正要开口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汝弟之思呢?”
嬴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但足够让人心里一凛。
“何为掀棋盘之道?”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大王要明白,”他开口,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无论我、鬼谷传人,还是世间大多数谋者,都或多或少地在求一样东西。”
他顿了一下。
“胜。”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胜。”他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寡人也不例外,要求胜。”
“胜就意味着争,就意味着主动,就意味着出先手。”韩非的声音不急不缓,“而出先手就意味着有破绽,就意味着一旦没算到,就会成为弱点。有时候弱点被算中……”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就成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至今都没有永胜,只有常胜。”韩非总结道,“因为凡求胜,终有一败。只是大败、中败或是小败,败的结果能不能接受而已。”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于是你弟弟就想到了不败。”
“是的。”韩非点了点头,“既然常胜不可得,总有人会想,不输行不行?不输,不是说不去胜,而是说在对抗中,敌人的输赢影响不到自己,自己的输赢可保根基不损。如流水般缓慢发展,直到无法被击败为止。”
“这跟眼下的掀棋盘有什么关系呢?”嬴政追问。
“因为掀棋盘就意味着,不跟敌人在同一个规则下战斗,而是越过规则、跳过规则,去打击敌人根本想不到的地方。”韩非看着眼前的棋盘,目光变得有些远,“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现有规则下,他可以不搏,不争,不赌,最后也不会主动。”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人不可能永远不赌的。”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喧闹声填满的天空。
“所以他一贯不赌、不搏、不争的心态,进入极端环境下,就会化作另一种心态——全赌,全搏,全争。把一切都压上去,包括自己。”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紫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却一针见血。
嬴政抬起头,满脸不安之色。
“所以倾天之势……就是这么被他积攒起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在消化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
卫庄和盖聂同时报以一脸凝重之色。
不管韩沥靠这个方法得到的力量如何有效,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无论敌友,都对这招禁术没有太多好的应对方法。
“本次大王你看到的嘈杂,就是他求不败心态下获得的借势之策。”韩非指了指窗外的动静,声音恢复了那种法家特有的、带着节奏感的从容,“他发现了水虫,我出于公义引爆了出去,为此他想出了最不坏的应对策略——净水器策略,鼓励大众喝滤水。”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
“当百家因此被吸引来后,既然我弟弟知道这里很可能成为一处战场,就在这里倾注重势——以惠民利天下之势,让百家堆积于此。”
张良的声音适时地接了上来。
“夜幕再怎么派兵,都不能阻止墨家和公输家的比试中止。”少年儒者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素衣青衫,胸前佩着绿玛瑙,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且比试距离紫兰轩有两个街道远,夜幕可以全面封锁这里,却无法完全避免一旦这里的战斗开始,动静不会吸引两街之隔的比试现场。”
“于是夜幕既无法尽全力封锁这里,也必须提防两街之外的百家在发现动静后,注意这里所引发的额外纠扰。”嬴政也明白了韩沥计策的作用,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赞叹的复杂,“无形中也牵扯了夜幕的注意力,至少八玲珑也不能肆意妄为了。”
“而更重要的是——”韩非看了看人声鼎沸的街道外,嘴角微微翘起,“我弟弟一定不在那个比试中。他不在场,他不在局中,于是他也无法被迁怒为阳谋策划者——因为他连这一局都不参与了。”
“好精妙的谋局者。”嬴政不由一叹。
他垂下眼睛,但心里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更加忌惮,也更加想要得到此人了。
他没忘了,韩沥之前还专门设计出一种混淆农具和兵器的简易刀头来应付战争。那玩意,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怎么去应付呢。
“你们鬼谷传人……”
韩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种脱线的、不合时宜的好奇,终于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了。
他歪着头,看着杵在两旁的盖聂和卫庄。
“为什么都喜欢倚在窗户旁边?”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卫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盖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闪过一丝无奈。
紫女掩着嘴,那双紫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但短暂的欢乐转瞬即逝。
卫庄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远处的百鸟杀手正在大肆出动,由远处传来的马蹄阵阵已经开始由远及近地向着紫兰轩涌来。
“他们已经动手了。”卫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这么快?”韩非垂下眼睛,开始飞速地推演。
张良摸了摸下巴,浅绿色的袖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八玲珑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紫兰轩已经暴露,且已无坚可守。”韩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猎手般的锐利,“我们必须尽快转移尚公子。”
卫庄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的玄色劲装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融入了墙壁的阴影,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鲨齿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多加小心。”韩非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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