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个人把要行礼的韩沥给拉起来的时候,韩沥还一脸无语。
“在我家,为了给个诡辩道歉,我行我的礼怎么了?”
“不行!”韩非直接不允许,“在主人家让主人对客行大礼,简直闻所未闻!”
“斯虽然在朝堂受师兄压制,但那是公事和辩才之限,非为私欲也。”李斯也硬着头皮辩道,脸上的表情也是义正辞严。
他确实不甘。
但这不是他可以说的事情,更不能接受这个礼——否则就代表自己确实太在意输赢了。
焰灵姬再怎么装出一副崩溃样,此刻也出离愤怒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五大夫爵向士爵行大礼,这会害死人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歉意,也别忘了这点。”
她是一语双关。
一个月前,因为对寺人行礼而导致寺人死亡的事,她可没忘,她更相信韩沥一定不会忘。
因为那盒水粉还在自己手里保管着呢——每一张越发传神的寺人之像都被自己打回去了。
她可以不毁,但她绝不轻易给韩沥。
“是啊!您的……姬武士说得对啊!”李斯这下想起来也是后怕,他马上诚恳地告知道,“身为五大夫爵,真的不能随意对士爵行礼的!”
他都怀疑韩沥是不是想要害死自己了。
韩沥就很孩子气地、不爽地反问一句:“在外面不行,自己家里也不行吗?”
“不行!”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韩非甚至认真地看着焰灵姬,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尽可能别让他再在礼仪上犯傻了,不然真的会连累你。”
“你当我不知道吗?!”焰灵姬不甘示弱地笑脸以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傲娇。
李斯的目光在焰灵姬脸上停了一瞬。
他陡然发现,这位灰袍火焰纹的姑娘,好像并不完全是韩沥的属下。
而且——师兄韩非对其有平等对待的念头。
“似乎这位姬武士……不是简单之辈啊?”李斯试探性地问道。
“她是——”韩非还想说她那个伪装的身份。
但韩沥直接开口,道破了一切。
“她就是那个理论上可以交付给你的、杀秦使凶手——百越前太子殿下天泽的重要成员,焰灵姬。”
韩非无语地闭上了嘴。
李斯抬起下巴,感觉不明觉厉。
焰灵姬则是玩味地看着从不说谎的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是夜幕人,但阴阳家也来了,为了不让阴阳家随意带焰灵姬走,所以我现在是焰灵姬的看守。”韩沥简述道,语气随意,“而如果我哥哥没办法奈何天泽,那么从我夜幕的姬无夜与血衣侯手里拿焰灵姬抵数,确实是个选择。”
“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不想受之了。”李斯表面抗拒道,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的犹豫。
“到时再说嘛。”韩沥对此不置可否,嘴角扯了一下,“你第一次出使新郑,既然顾着底线和同门情谊,没有进一步施压,那肯定得不到最好的结果。”
韩非和李斯同时古怪地对视一眼,然后共同看着韩沥。
“你认为——我们的对决没有尽力?”
异口同声。
两个荀门高徒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服。
要知道,李斯可是真觉得自己大杀四方之下、没有逻辑可讲了才接受师兄韩非的提议的。
而韩非觉得自己的师弟要不是太强,他都不会出手。
结果他弟弟说什么?
说双方因为底线和同门情谊没有全力出手?
这简直是在侮辱自己和师弟,侮辱整个荀门!
但争辩之前,韩非指了指周围。
“我们这样站着也不像话,找地方坐着说可好?”
不然四个人站着说话太不像样了。
“好啊。”韩沥从善如流,一手指向主位,“请九哥坐右主位,李斯先生坐左主位吧。”
“不可如此。”韩非还没说什么,李斯就不同意了,“我乃访客,如何可坐左边主位之理?”
他似乎生怕韩沥再耍宝,尤其是下意识地,他补了一句:“斯连整个主位都不能坐。请沥五大夫另择一客位给我吧。”
“我哥坐主位,是因为他是哥哥。以亲亲尊尊角度,在极端情况下,父王来我家,都得坐主位而推之。”韩沥指着右主位对韩非说道。
然后不等韩非做表情,他就转向李斯。
“若你无公职在身,就是李斯的话,当然坐客位即可。但你身负秦使臣公职,你代表着秦——那么无论在公私角度下,我非尊汝,而尊秦是也。”
他看着李斯,一字一顿。
“不要忽视你的责任。”
李斯开始牙疼了。
他看着韩沥,苦思冥想起合适的回复来。
理论上说,韩沥这个正堂空间就是个必须讲究主客级别的空间。
韩沥就应该是坐主位。
但韩沥拿亲亲尊尊要韩非做主位可以令韩非认同,但“尊秦”的帽子不能完全令自己屈服。
比如,他可以用“主客之礼不可废,私宅非公堂”、“怕落人口实,影响仕途”以及“尊秦不必在主位,否则滑坡到韩王让座”的理由去反驳。
但这里有个问题——韩沥是不是歹意?
如果是歹意,那李斯可以用这些理由去回敬。
但如果是好意,或者韩沥确实不懂……那李斯就不能用这些理由去回敬了。
因为韩沥说不定是真想让韩非坐右主位、李斯坐左主位,那任何理由都说服不了“尊秦”这个理由的。
因此他只能看向韩非,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怎么回答你弟弟的难题?
韩非已经硬着头皮坐过一次左主位了——那次是四哥韩宇在场,他坐右,自己坐左。
但这次他带了师弟来。如果又一次被弟弟支配着挑座位坐,那作为荀门弟子和学儒行法之人,还怎么行道呢?
绝不能,被弟弟牵着鼻子走。
他灵光一闪。
“弟弟,你是不是接待过墨家巨子和荆轲啊?”韩非突然问道。
“对啊。”韩沥不否认。
“你当时怎么安排他们坐的?”韩非追问。
“他们坐右客一和客二,我坐左客一。”韩沥老实回答。
“好!那我们也这样坐。”韩非一口咬定这个惯例。
李斯想了想,也认同了这点。
虽然要效仿墨家巨子的坐位之法有点膈应,但既然是墨家巨子都这样坐了,那他们作为地位低于百家掌门的人,也可以这样遵从。
甚至以后,如果他们的老师荀夫子也来了,最好也遵循墨家巨子的坐法——这样没有主客之分,同时不伤和气。
韩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于是,四个人总算能坐下来了。
韩沥坐在左客一的位置上,脊背挺直,灰裘的领口微微敞开。
韩非坐在右客一的位置上,姿态从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李斯坐在右客二的位置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正堂的装潢上扫过。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灰袍的袍角垂在地上,那双丹凤眼半闭着,脸上还挂着那副委屈表情。
但她的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