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立刻抬手止住:“估计还是我自己的配方不太对,不过能吃了,可以下去吧,辛苦了。”
下人如临大赦,躬身退下。
“你在吃什么啊?”焰灵姬好奇地走过来,看着韩沥瓷碗里的一根根细微的条状物。
“麵——拿当下大家都不爱吃的麦饭磨成粉后,揉进水就形成了麵团。宫里喜欢拿麵团混饴糖做糕点。”
韩沥举起自己的瓷碗。
“但我喜欢拿来设计常备食物,以免灾年时顶餓用。挂面就是其中一个设计,蒸饼是另一个。”
他指了指焰灵姬座位桌案上还剩的一两个蒸饼和肉片。
“记得别忘了消灭它们。”
“还用你说嘛!”焰灵姬当然不敢浪费食物,而且韩沥府上的厨子做的东西是真好。
她走回自己座位,继续消灭剩下的蒸饼和肉片。韩沥也低头吃他的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正堂里回响。
但在吃完一个蒸饼后,焰灵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瞅准韩沥把面嗦完的空当,开口问。
“不对啊!你的哥哥不惜一切代价在为了韩国的存续而努力,但他是那么的聪明,能让我的主人平等对话,不落下风。”
“他都没有放弃你们的国家,你作为他的弟弟……为什么比他还悲观?”
她其实更想知道的是——你凭什么比我的主人和同为聪明人的韩非更加看得清。
“你把我九哥和天泽殿下放到同一层面干嘛?”
韩沥突然不解地问。
焰灵姬心里一紧,以为韩沥要嘲讽自己的主人不如韩非,正要恼怒。
但韩沥说的却是——
“你的主人好歹是坐在那个位子上跌下来过——我的九哥是没坐过位子,而且除了名声和学识以外近乎一事无成的人。你太低估你的主人,太高估我的九哥了。”
“啊?!”
焰灵姬懵了。
哪有这样贬低自己的哥哥啊?
但韩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只有陈述。
“如果你把我告诉你的,都告诉你的主人,你会发现一点——他只是抗拒,但不是说完全拒绝。最多会说,此乃狂士之言。是也不是?”
焰灵姬的眼睛猛地睁大。
因为天泽在听到韩沥说的一切后,确实来回踱步,欲言又止。也不说不对,就是一句——此乃狂士之言耳。
“知道为什么吗?”
韩沥不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因为除了要杀死自己一次让他难以接受外,他实际上可以随时执行我的策略——因为他一定不认为百越那边残留的、向楚国卑躬屈膝的君长是自己人了。所以他偏偏可以做到以此为纲领,去呼吁大量山地野民跟着他去把那些君长的一切给夺回来。”
“夺回一两个君长的领地就能吸引旧部了,再夺回三五个君长的力量就能复国了,紧接着就能传宗接代并且告慰祖宗了——至于后代能不能保住基业,可以与他无关了。”
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做这事像探囊取物一样。
“苍龙七宿的争夺,不过是对他而言起兵的第一步。如果靠他自己能拿到起兵的第一桶金,他就没必要按我的道路分这么多利益给其他人了——这属于一次他的试错试验。”
“但韩非,我的九哥,他实际上是知道怎么按正确的道路来走。”
韩沥的嘴角扯起一个冷漠的弧度。
“但他不肯走出那一步。不同于我,我是可以拿到韩王位,但由于拿到韩王位后我也撑不住多久,所以我不拿;而我哥哥是连想要拿韩王位的胆子都没有,只希望能择君而助君成大业。”
“但这种择君本身就是怯懦的,或者说就是百家出身的人先天给自己下的一个心咒。因为一旦越位为王,自己的所学就先天打上了篡位者的恶名——这是对不起自己的老师和同学的,因为其他为君者会都鄙视他的老师和同学。”
他看着焰灵姬,认真地问。
“现在,你告诉我——我那拥有太多的九哥,和你这近乎一无所有的主人,能相提并论吗?”
焰灵姬不能回答。
答案太复杂,这不是她能准确想通的。
她只能沉默着,把剩下的食物一点一点消灭干净。
韩沥也不催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等焰灵姬终于吃完,把筷子放下,韩沥想了想,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
虽然他得马上为自己的好奇而付出痛苦。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他欲言又止。
“你有你的自由,可以不回答,也可以不听我的问题。”
“问吧。”焰灵姬想了想,自己好像也问了他很多,所以回答一个也无妨。
韩沥就问了她一个让她脸色大变的问题。
“大清早你干嘛沐浴啊?你的理由还是……牵强了点。我九哥他估计不信,虽然他查不清什么,但他会疑虑——啊啊啊啊!”
他还没说完,焰灵姬就站起来,直接扭着他的耳朵拧了起来。
“沐浴有破绽?!那你为什么不想想跟着粪车一路出城会没有破绽吗?!”
她在韩沥的耳朵边怒吼。
“那是有味的!!!不沐浴能行吗?!你想要你哥哥发现我通过粪车出来后我名声尽丧的样子吗?!你知道我的主人在发现我是通过粪车出来的时候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吗?!”
“还干嘛沐浴?!”
焰灵姬已经出离愤怒了。
“不沐浴能行吗?!我连那身灰衣服都烧了——我告诉你,以后再提这个事我跟你没完……”
“哎呀呀呀……”
韩沥的惨叫传出了正堂。
那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疼痛,就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呼。
外面候命的韩重听到这声惨叫,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你选的嘛,公子!——你趟的浑水,就只能你自己来承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