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看天的时候,一只青瓷酒瓶递到了韩沥面前。
韩沥抬头一看,是带着一只小马扎的荆轲,递了一酒瓶过来。
他接过了酒瓶——因为这是他整出来的勾兑酒。
而荆轲把小马扎放到地上,坐好,拿出了他的另一个青瓷酒瓶。
“这些玩意应该是较少有虫的吧?”此刻他晃了晃自己的青瓷酒瓶。
“烈酒本身就有杀死水中虫的效果。”韩沥打开了瓶塞,喝了一口,苦涩火辣的勾兑酒让他脸色一皱,但还是用力咽了下去,“加上我自己在工序上拿木炭把水滤过一次了,为了保证生水不会改变酒味。”
“当我刚刚从小端那里知道里面生水里有虫的时候,我也吐了”荆轲认真地看着韩沥,“而当我吐了的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我要把你打一顿。”
“现在你也可以打。”韩沥并不以为意。
“不行了,你哥哥打过了,不能再打了。”荆轲对此有一套认知,“但我想,每个人都会埋怨你,为什么不提早说——就比如说我吧,我出生了多少年,就喝了多少生水,真的是天幸,让水中虫和我还算和睦,没有马上死亡。”
“但你要知道,一旦此事情传出去,很多祭祀的规矩都得变——很多巫的传统只能起到心理安慰而没有实际作用——这样会死很多人的。”韩沥还是那个论据。
“但你自己却心安理得地根据这个发现喝熟水,并设计点火酒的消杀政策。”荆轲对此却指出一点,“你以为你能瞒下去,可为了说服小端,你必须拿出实据——就算他们不来,小端也不会隐瞒的——你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一直阻碍洒点火酒。”
“我不会杀好人的。”韩沥叹了口气。
“所以,当你发现真相的那天起,你就从没有真正瞒得住。”荆轲总结道。
韩沥沉默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
从他把显微镜拿给念端看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明白,这个真相就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只是他自欺欺人,以为可以瞒。
所以,虽然他说了六指黑侠,但实际上自己也没能免俗。
“我怕的从来不是瞒不瞒得住,而是能不能在透露出去的时候,可不可以少死点人。”韩沥直接一口酒灌下去,痛苦地说道,“今天,只是你们几个人知道,未来,全城的人要知道了,燃料怎么处置?!这是……”
他把声音放小了一点,透露道:
“这可是变相地让贵族分利——而一旦求生诉求得不到满足,民是要反士的!”
荆轲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然后他也压低了声音,反问一句:
“你敢把可以随时转换长短兵的刀头设计出来,不就是让民获得反士之力吗?为何在这个问题上胆怯了?”
韩沥不能回答。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荆轲说的是对的。
刀头——那个可以加短杆当农具、加长杆当兵器的设计——本身就是对“民”的武装。
他敢让民有“反士之力”,却不敢让民知道“水里有虫”?
这是什么道理?
韩沥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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