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精准地点中了卫庄说的“一以下才是活路”,又比弟弟设置的半分利要高。
父王完全理解了这场阳谋,并做出了自己的克制。
他是清醒的。
韩非看着父王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如果是这么一个还能保持清醒的父王——
那韩国的局势,究竟崩坏到什么程度,以至于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保持昏庸?
直到在为了女儿考虑时,才能展现出这一丝清醒?
韩非实在不敢想下去。
“好了……别哭了。”韩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正在安抚女儿“后续还得赐你点东西搭一搭,眼下这个数字还是太少。”
但他紧接着转向韩非:
“剩下的分成,就给老四两成。其他的,就都给胡美人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悠悠地说:
“女人产业,也得有女人啊。”
韩非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翡翠虎四成,明珠夫人三成,四哥韩宇两成,胡美人大概一成不到,红莲是十分之九分。
“儿臣遵旨。”他躬身行礼。
红莲也马上点头:“儿臣遵命。”
“好了,夜深了,我也乏了。”韩王拍了拍红莲,“都下去休息吧。”
红莲利落地从御座旁下来,站到韩非身后。
但两人正要转身——
“等等。”
韩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非和红莲顿住脚步,转身看向父王。
“小十四呢?”韩王问,“你们谁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韩非愣住了。
红莲也愣住了。
这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他们竟然答不出来。
韩沥的计划都是提前布设交给上司的。他从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别人想找他,只能问清他动向后堵住他——而这很难,因为不是任何时候能看清其动向的——因为他出入爱步行。
而每个人想要找他,理论上只有一个方法——一日之计在于晨,直接在他刚起床的时候堵住他。
但起床之后他在干什么,就没什么人知道了。
韩非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他应该还在处置他那些奇思妙想的事情。”
这是个非常中性的答复。但无奈在于,只能这样回答。
韩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悠悠地开口:
“冬天了。听说小十四会十分活跃。”
韩非和红莲对视一眼。
“但他行事毫无章法,想一出是一出。”韩王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如果你们冬天不怕冷的话……可以去帮帮他。”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疲惫和关切:
“很多事情,他不知道轻重,以为没问题。但真有没有问题……还需要你们这些哥哥姐姐们界定一下啊。”
韩非瞬间想到了关键。
父王是要自己借着红莲入驻幻梦为由,在冬季接触恢复人性的弟弟,探寻巨兽运行之道。
这不再是他韩非一人的事情。父王甚至默许四哥韩宇也要这样做。
因为十四弟韩沥有十年不拉亲人进入幻梦的习惯。这巨兽完全是弟弟凭一己之力构建起来的。
但现在,这习惯终于打破了。
甚至连夜幕都在乐见其成——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弟弟此举是不是人性损伤到极致的一种保险之道。
他们连想让幻梦改成自己姓的野望都暂时没有。这说明幻梦的运行,复杂到连夜幕都看不透。
而王室,则更要考虑——一旦幻梦连“韩”都不姓了,究竟该怎么办?
私心上来说,韩王室是绝对不容许幻梦不姓韩的。过去是韩沥过于没野心,无法下手。现在红莲入局了,就更要利用好这个局势。
甚至……
韩非想到了更远。
让幻梦不仅是国中之国,更要做成把韩国融进幻梦。
这样,如果韩国的局势过于崩坏而不可救药,就只能靠幻梦这个大框架完成重建了。
因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幻梦是“无性”的。而“无性”的幻梦,完全可以“性韩”。
当然,这是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手段。因为他本心不想拿别人的框架救一个无可救药的东西。他只愿意与韩共存亡。
但他很怀疑——父王可能有这个拿幻梦当框架去存韩的想法。
不然,哪来的十年五万人?
不然,父王是如何如此理解沥弟的?
有没有可能,父王已经在韩沥无名之治的掩护下塞进了大量的力量?
不过,这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考虑的。
韩非压下这些念头,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红莲也马上行礼:“儿臣告退。”
“去吧去吧。”韩王摆了摆手。
两人转身,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红莲抬起头,忽然愣住了。
天空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从夜幕中落下,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微光。
“下雪了!”红莲惊呼,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冬天到了!”
韩非看着飘落的雪,点了点头。
周围的寺人立刻上前,给两人披上厚重的裘衣。毛茸茸的领子裹住脖颈,挡住了刺骨的寒意。
韩非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进夜色里。
父王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冬天到了。
弟弟会恢复人性。
而他们要做的,是去帮他。
不是监视,不是审视,是帮。
韩非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弟弟在医堂里说过的那些话,想到了新郑里来自幻梦的数千人此刻在夜幕中扫洒着街道,想起一直以来韩沥正在构筑的赤脚医计划。
那个把自己活成“地”的人,会在冬天,活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道。
“哥哥?”
红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韩非转过头,看见妹妹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要不,明天早上我们去拜访一下弟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韩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好。”
他说。
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一片,又一片。
远处,新郑城的灯火在雪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