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堂门前的秋日,阳光本该是暖的。
可当那声拖着长调、淬着冰碴的叫骂从街口扎过来时,韩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却“轰”地一声全涌上了脑袋。
“叫你家那个口出狂言的公子出来!既然敢说永不碰剑、退出游戏,那就让天下剑客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口出狂言,不敢现身一试吗?!”
三五个身影,堵在医堂正门外的石阶下。
衣裳是浆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可腰间悬着的那柄剑——韩重的眼睛毒,一眼就认出那是新郑东市“金锋坊”的货色。
青铜剑身浇筑得匀称,鞘是上过桐油的硬木,鞘口包着黄铜。
这样的剑,够寻常五口之家半年的嚼用。
他们是真靠剑吃饭的。剑是饭碗,是命根子,是活着的凭依。
所以当“有贵族公子诋毁剑道”的传言像野火般在新郑的茶馆、酒肆、脚夫歇息的墙根下蔓延时,这些人最先炸了。
怒火是真的,但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未尝没有别的东西——若能踩着一位公子的名头扬名,这买卖,值。
韩重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嘎嘣”响。
杀人?他杀过。
新郑城外的荒道上,劫掠商队的盗匪,颈子被他拧断时喉骨碎裂的声音,他记得。
暗巷里,那几个收了钱散布“十四公子实为泥潭滚的豚”流言的混混,被他用麻袋套头沉进护城河时扑腾的水花,他也记得。
幻梦的“扫撒队”会处理干净,公子永远不必知道这些脏手的事。
公子只需要发光。
像这秋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那些领到热粥的流民脸上,照在伤兵慢慢愈合的创口上,照在念端大师写满药方的厕筹上。
可若有人觉得这光是软弱,是理所当然……那请最好想明白,贵族为什么叫贵族。
韩重向前踏了一步。
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个子不高,但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此刻缓缓绷紧,每一个骨节都在积蓄力量。
“你们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像从胸腔深处闷出来的,“这里是韩国。十四公子,是王上的儿子。”
要知道,因为幻梦和夜幕的关系,韩重从来都没有在新郑城里杀过人——这导致很多人都怀疑他只是个没杀过人的护卫,今天正好杀个人证明自己。
但他还会做最后的通牒。
脸,他已经记住了。
眉眼间距,鼻梁的弧度,嘴角那颗痦子。
幻梦有专门的人,擅长让这些面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新郑庞大的人口流动里,变成护城河底的淤泥,或城外乱葬岗的一缕烟。
但若他们现在退,还能多活几天。
为首的游侠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菽粟染得微黄的牙。他上下打量着韩重,目光在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灰布劲装上停留,最后落在他握在腰间的剑,眼里闪过轻蔑。
“王上的儿子?”游侠嗤笑,“王上的儿子,就能随便侮辱天下剑客了?让他出来,为他说的那句话,向每一个剑客低头认错,我们自然转身就走。”
向每一个剑客道歉。
韩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嗡鸣声取代了一切。
瞳孔里只剩下对方那张开合的黄牙,和那只正有意无意拂向剑柄的手。
既然如此,那拔剑吧。
看谁更快。
公子教过,生死一线,争的就是那一丝先机。
“锵——!”
金属摩擦鞘口的尖啸,几乎在同一刹那迸发!但又分明有先后!
韩重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质朴的凶狠——握剑的右手如毒蛇出洞般向前疾探,同时左手持鞘向后猛拉!
剑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灰线,不是砍,不是刺,是像挥动铁鞭般,凭着那一丝抢出来的先机,对着游侠的天灵盖就“劈”了下去!
公子说,这叫“出手法”。快一线,压一生。
游侠的眼珠里,惊骇瞬间淹没了一切。他的剑身才刚刚摸出一半,冰凉的死亡阴影已笼罩头顶。
结束了——
“锵!!!”
另一声更沉闷、更厚重的金属交击声,在韩重剑刃即将吻上头颅的前一刹那,横亘而入!
一柄普通至极的青铜长剑,剑面精准地顶在了韩重的剑脊上。
一股沛然却又柔韧的力道传来,不是格挡,是引导。韩重那全力下砸的一剑,竟被这股力道带得向下一滑,但紧接着剑面借交击的反作用力向下——
“砰!”
钝重的闷响。是剑身平面狠狠拍在皮肉骨头上的声音。
游侠“嗷”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肿起一道红中透紫的棱子,鲜血顺着眉骨汩汩流下,糊了半张脸。
韩重顺势收剑,后撤一步,持剑凝立。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出手的人。
荆轲。
不知何时已从二楼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与游侠之间。
而那柄挡了他必杀一剑、也救了游侠一命的普通长剑,已经迅速回归了剑鞘中。
“荆轲壮士,”韩重开口,声音里压着火,还有一丝被阻止的不快,“在韩境,辱骂王上宗室公子,按律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荆轲在还剑入鞘后,动作寻常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
他先对韩重抱了抱拳,语气平和:“韩重护卫,稍安。非是礼法不当惩处,而是此事……恐有不寻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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