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流沙开始彻底不管太子府了,因为他们坚信太子是安全的——相对安全的。
事实上,不是太子相对安全,而是韩千乘在跟墨鸦与白凤之间进行了一场,刺杀和反刺杀的较量,而结果就是韩千乘初步失败——白凤的神行术截住了韩千乘的所有刺杀之箭,让千乘在箭支射完后无奈退回。
而随着韩国王师和幻梦商队的齐齐进驻,对太子府的最后剿杀已经开始——问题在于就算全剿灭了反抗力量也没有用,因为太子还是被百毒王给带走了——剿灭太子府的剩余敌人反而成为一种挽尊之举。
而在韩国王宫,事情也绝对谈不上对任何人太好——包括韩沥也一样。
韩王因为红莲公主被俘虏,加上太子依旧未曾得救,现在震怒之下,王体欠安,谁都不想见——但具体情况是什么?谁都不好说,毕竟潮女妖明珠夫人一直在韩王的身侧。
拜见王上失败的韩非很快就遇上了特地来找他的老相国张开地,双方达成了一种有限的共识——现在的韩国,已经在存亡之际。
而白亦非也再度,正式地去拜访了蓑衣客,获悉了在秦国,一个叫李斯的人最近获得了位置,而且跟一个叫郑国的人关系匪浅——但恰好,这两人都是韩非的熟识。
流沙的策略实际上进入了两难,如果保不住太子,就是韩宇即位,新君容不下过于有能力的宗室——比如韩非和韩沥——但韩非必将因为保护太子不利而先死;而如果保住了太子,韩王又没了,即位的太子一定会更加倚重夜幕,到时候,韩非作为夜幕政敌也死定了。
但韩非还是想了个办法,让夜幕无法完全得逞。
那就是让张良以还人情的形式去提醒韩宇,要其意识到韩王的寝宫现在危在旦夕,而无论九公子和相国去见韩王,都不能得到回应。
这让韩宇意识到必须亲自出手,让禁军去返回王宫,让姬无夜被锁在王宫周围,因为不能担上被弑君的嫌疑而暂停下一步谋划。
但是,这种左右平衡的举动实际上是让卫庄很不快的,就连紫女,也不过是因为做决定的是韩非而选择尊重。
因为在卫庄心里,韩王、韩宇和太子都是可以出意外的,而韩非可以尝试做到,而他不能说出口的是,韩沥动动手都能做到。
只可惜一个是心有顾虑和尺度,不愿意去做,另一个是根本放弃了韩国,没意愿去做——让他徒之奈何呢?
而另一方面,被紫女授予任务,弄玉决意在胡美人这边的关系下潜入宫中,帮助韩非探查宫中局势。
韩非则和张良一起探查郑国冷宫的某些宫室,查询一下作为春秋小霸的郑庄公,是否留下了过去苍龙七宿秘密的蛛丝马迹。
而卫庄的做法是,劫狱,释放被控制住的无双鬼,随即看看无双鬼逃向哪里,自己也好伺机营救。
所有人都在行动,而随着韩沥的不插手——政局好坏已与他无关:夜幕不想在这些大事上让他掺和,韩沥一动就是雷霆万钧,而这需要精细操作,韩沥证明了对夜幕的忠诚,因此他们视幻梦为保底,事实是韩沥确实做到了。
流沙也不希望韩沥入局,因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明白韩沥对于韩国朝廷的疏离,而一旦拥有新郑力量的韩沥进入局面,流沙能不能承受不知道,但夜幕一定会更加恐怖。
而韩宇和张开地他们,则也不希望韩沥进场,因为韩沥再天真,如果有一个能当韩王的机会在他眼前,他真的不会赌吗?
除了卫庄,没人敢做此赌注——但卫庄恰恰知道韩沥已经彻底放弃韩国,根本不在乎局面了。
但韩沥的理性下,还是有充沛的人性情感,他确实会在意想不到的局面里突然入局。
那就是当卫庄去寻找天泽藏身处,并且伺机营救红莲的时候。
虽然,他并不会去救人。
郑国冷宫,残月如钩。
天泽掷出的那个小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罐口逸散的黑气在月色下如同活物般蠕动。
卫庄的鲨齿剑横在身前,剑身刚刚截住那枚从黑暗深处掷来的小陶罐。
陶罐在剑脊上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活物挣扎。
他没立刻去看罐子,也没看前方阴影中那双妖异的殷红眼眸。
他的背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半分——不是因为天泽,而是因为身后。
有人来了。
没有脚步声——或者说,脚步声被刻意控制得与夜风拂过荒草的窸窣融为一体。但卫庄的感知不会错,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有人靠近,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是……来了。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冷宫那扇半朽的朱漆大门门槛外,一个身影晃悠悠地迈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布大氅,下摆沾着夜露与草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手各提着一个沉重的红漆木箱,箱体不小,看起来分量不轻,但他提得并不吃力,只是步履间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晃晃悠悠”,仿佛真是来送东西的伙计。
红莲第一个认出来人,瞳孔猛地收缩。
“沥弟?!”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惊愕与不解——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这个局面,他怎么会来?而且……提着两个箱子?
天泽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条覆盖着暗青蛇纹的左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天泽集团的每一个人都认识韩沥,毕竟百越难民寨一战的惊艳表现确实令人记忆犹新。
但每个人都知道,韩沥此刻的到来,绝不是来救人的。
就算他练过一身不俗的横练功夫,就算他真保命的本事——可提着一对木箱来这里?
这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连敌意都显得不合时宜。
韩沥就这么晃悠着,穿过庭院中央那片半人高的荒草,走到卫庄身侧三步处,停下。
直到这时,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卫庄。
卫庄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澈,但若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澹的、近乎谴责的波澜:
“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入局。”他灰眸未转,依旧盯着前方的天泽,话却是对韩沥说的,“没想到是此刻。”
韩沥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被逮个正着”的不好意思。
“没人希望我入局。”他答得坦然,目光扫过天泽等人,最后落在红莲脸上,“因此我只是给我姐姐上个保险——帮不了你们和任何人太多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紧张的对峙氛围都凝滞了一瞬。
“沥弟?!”红莲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急得跺脚,“你来这里干吗?!这里危险!”
她是真急了。
卫庄和天泽的对峙已如绷紧的弓弦,弟弟此刻闯入,无异于往火药桶里扔火星。
“危险?”韩沥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红莲,又环视四周,“我可不危险。”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点调侃,“噢,你说环境危险?欸,各位——”
他转向天泽一行人,摊了摊手,语气自然得像在问路:
“你们认为这里危险吗?”
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天泽集团的众人冷笑,危险的气息在波动。
而紧接着天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问“你带了多少人”,直接跳过了所有铺垫,指向最核心的意图。
韩沥闻言,反而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找过来的呢?”他语气轻快,甚至有点遗憾似的。
天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讥诮的弧度。
“作为新郑的主人,”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不认为,你会不知道我在哪里。”
“主人”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庄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不是为天泽的话,而是为这句话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果然。
“你在说什么啊?!”红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什么新郑的主人?新郑的主人不是我父王吗?”
她看向天泽,又看向韩沥,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天泽冷笑一声,目光锁定韩沥,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噢……”他拖长了音调,像猫戏弄爪下的鼠,“她还不知道吗?”
他在撕开那层所有人都默契维持的伪装,要将韩沥隐藏在水面下的力量,赤裸裸地暴露在红莲——这个韩沥在乎的亲人——面前。
韩沥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只是抬起双手——提着箱子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摊手”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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