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声闷响,那是沉重的府门被无形气劲震开又迅速合拢的声响。紧接着,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几个起落间便掠过太子府外围的重重屋脊,迅捷无比地远离了这个被火光包围的“囚笼”。
庭院里,再次只剩下天泽,和静静走回他身后的焰灵姬。
天泽低着头,看着掌心那个不断散发黑气、引动他心跳的诡谲小瓶。冰冷的触感、灵魂的悸动、还有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瓶内之物既恐惧又渴望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久久沉默,五指用力,指节发白,却控制着力量没有将这看似脆弱的瓶子捏碎。
就在太子府内陷入死寂的沉思,白亦非于远处屋脊上高速飞掠,即将彻底脱离火廊范围之时——
“公子有令:凌晨将至,大部队下班——商队驻守等待交接!”
一道清晰、洪亮、带着某种独特节奏感的呐喊,突然从中央主干道的方向炸响,穿透了夜空的沉寂!
紧接着,如同接力,又似回音:
“公子有令:凌晨将至,大部队下班……”
“公子有令……”
一道声音呼唤着另一道声音,从中央一点迅速蔓延,沿着那三条笔直的火龙,向四面八方有序传递。不过几个呼吸间,这简短而突兀的命令,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传遍了整个由火廊勾勒出的“卅”字区域。
正要发力远遁的白亦非,身形猛地一滞,足尖在飞檐翘角上轻轻一点,硬生生顿住。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子府摘星楼顶,正凝视陶瓶的天泽也霍然抬头,赤眉下的殷红眼眸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人虽相隔甚远,却做出了近乎一致的反应——身形一晃,各自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掠向视线范围内所能到达的最高点!
白亦非如夜枭般无声落在一座钟鼓楼的瓦顶。焰灵姬紧随天泽,再次回到了摘星楼顶的汉白玉栏杆旁。
命令已下,初时看去,火廊依旧,人影依旧,似乎并无异动。
但紧接着,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靠近火廊外围的一些简易街垒,被迅速而有序地挪开缺口。同时,各处较高建筑的屋顶、檐角,出现了更多人影。其中一人举臂,挥下。
“放箭!”
“嗖嗖嗖——!”
弓弦震动声密集响起!数十支,旋即上百支箭矢,从不同方向腾空而起,划破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并非精准点射,而是覆盖性地攒射向狂乱兵聚集较为密集的几片区域!
夜战忌弓箭,惧误伤,这是常识。但此刻,主帅显然已不在乎箭矢的消耗。掩护,纯粹的掩护射击!
箭雨泼洒而下,虽然准头欠佳,却成功地将那些嘶吼扑击的狂乱兵暂时压制、驱散。一直与狂乱兵短兵相接、犬牙交错的幻梦商队防线,趁此机会,开始整体后撤。三人一组,五队一列,交替掩护,行动迅捷而不乱。一条清晰的隔离带,在箭矢的助力下,迅速被拉开、拓宽。
当商队兵士如退潮般撤过一个个十字路口时,另一些早已守在路口两侧屋顶的人动了。他们两人一组,抬起一个圆滚滚、黑乎乎的陶罐状物体。一人用火折点燃陶罐口伸出的一截浸油麻绳,另一人则奋力将其向十字路口的中心空地投掷而去!
“哐啷!哐啷!哐啷!”
陶罐碎裂声在几个主要的十字路口接连响起!
预想中飞溅的碎片并未造成多大伤害,但罐体破裂的瞬间——
“轰!”“轰!”“轰!”
冲天的火柱猛然从每一个落点爆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篝火,火焰呈诡异的黄白色,燃烧极为剧烈,并伴随着大量浓烟和噼啪爆响。碎裂的陶罐内显然填充了特殊的易燃油脂与粉末,火焰不仅瞬间升腾,更随着泼洒的油料在地面蔓延,迅速连成一个个巨大的、燃烧的火圈!
第二道火线,就此成型!
这火线的目的明确无比:断后。炽烈的火焰彻底隔绝了街道,照亮了后方追击路径上每一个试图穿越的狂乱兵的身影,成为了最醒目的杀戮标记。更令人侧目的是,火圈燃起后,立即有提着水桶的人登上邻近屋顶,警惕地站在火圈边缘,随时准备泼水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到己方建筑。
这已非简单的火攻,而是一套经过计算、分工明确、带有强烈工程学色彩的战场控制技术。
“那是什么东西?!”
白亦非覆面黑纱下的红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他是极致的冰系修炼者,掌控寒霜,冻结生命。为了组建那支融合了术法与骑战、令秦楚边境军队都忌惮三分的“白甲军”,他耗费了无数财力物力,搜罗拥有特殊资质的苗子,加以残酷训练和秘法培养,才成就了区区数百之众。那几百人,加上他一手带出的南阳边军,才是他安身立命、周旋于列强之间的根本底气。
可眼下……那些投掷陶罐的,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汉子!他们没有任何内力,不懂术法,仅仅是通过某种配方和投掷动作,就制造出了堪比低阶火系术法效果的燃烧屏障!
这火焰粗糙、消耗大、受天气和地形制约严重,远不如真正术法灵动强悍。但它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让凡人,掌握了曾经只有“异人”才能触及的力量领域!它将超凡力量的代价,拉低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程度。
若在平原战场,这种火罐或许作用有限。但在这巷陌纵横的新郑,在特定的战术节点上,它足以改变局部力量的对比!
天泽与焰灵姬的震撼,则更为直接。
焰灵姬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掌控火焰,火焰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艺术与武器。可眼下,火焰被人像砖石、像箭矢一样,量产后投掷出去,仅仅为了“断后”和“标记”。
(我的火……)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某种独一无二的价值,正在被一种粗暴的、量产的、不讲道理的方式“稀释”。
天泽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条条燃烧的十字路口。若他此刻身处寻常街巷,若身边没有焰灵姬……他麾下这几人,真能在这种密集的投掷与后续的围剿中全身而退吗?
概率。仅仅是概率的问题。但足以让人脊背生寒。
就在白亦非和天泽心中凛然之际,下方的战术动作还未结束。
火圈成功阻断了狂乱兵的追击,商队兵士已完全撤到了火圈之后预设的街垒防线。就在这时,火圈后方,某处指挥节点,传来了新的、清晰的号令:
“火廊!从头开始,熄火!”
命令如山。
“噗!”
距离中央最近的第一排火把,被守候在一旁的兵士用特制的带罩长杆,整齐划一地套灭。
紧接着,是第二排。
“噗、噗、噗……”
第三排,第四排……熄火的动作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似潮水退却,沿着三条火廊蔓延开去。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丝毫错漏。仅仅十几次呼吸的时间,那三条曾将黑夜剪裁成“丰”字、照亮半个新郑、蒸腾着磅礴生命热力的火龙——
彻底消失了。
光明的骤然抽离,让习惯了火廊照耀的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视觉的短暂盲区带来些许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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