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
“我关心的,是那些狂乱兵的去向。”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他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被推向后方黑暗门洞的扭曲身影,“既然选择不就地格杀,而是集中关押,此地便成了一个不得不守的‘要害’,也是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弱点’。眼下新郑各方或许无暇顾及,但……总要有人看住。”
韩非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卫庄兄所言极是。见过沥弟后,此事……我需过问。”
此时,圆台内一名年长些的医卒注意到了他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仍努力挤出客气的笑容:
“几位贵客是来求医的吗?实在对不住,此处只有我等粗通外伤处理的学徒,治不得大病重疾,只会些包扎止血、正骨清创的粗浅活计。”
“非也。”韩非摆手,亮明身份,“我乃司寇韩非,特来寻你家公子,韩沥。”
“噢!原是司寇大人!”医卒连忙躬身,随即指了指医堂一侧通往二楼的缓坡木道,“公子正在二楼处置最重的伤患。小的这便去请公子下来……”
“不必。”韩非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我自行上去寻他即可。”
“您……确定?”医卒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惶恐,“司寇大人,公子此刻正在缝补的,皆是肚破肠流、只剩一息的重伤之人!那景象……血污狼藉,绝非贵人宜居之所。公子吩咐过,非必要者不得上去惊扰伤患……”
他的话,让流沙四人心中皆是一沉。
肚破肠流,只剩一息……韩沥正在亲手缝合这样的伤口?
韩非脑海中闪过弟弟平日那副总带着点疏离和算计的清瘦模样,再对比医卒口中描述的地狱景象,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可以以司寇的权威、以兄长的身份、甚至以贵族的体面,强行要求韩沥下来,并且接受批评。
但在“亲手从死亡边缘抢夺生命”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头衔、所有的道理,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我还是要上去。”韩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坚持,“请带路。”
医卒看着韩非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司寇大人……请随我来。”
通往二楼的并非寻常楼梯,而是一道以榫卯巧妙嵌合、铺设了防滑棱的木制缓坡。坡度平缓,足以让担架平稳上下,却也占去了不少空间。
这显然是那个“木一”的手笔——实用,却不太计较成本的奢侈。
踏上缓坡,空气中的气味陡然一变。
“点火酒”的辛辣味澹去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味,混合成一股实质般的浊流,扑面而来。
这一次,连卫庄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紫女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张良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这气味,反而比楼下那被掩盖的“洁净”,更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属于生死边界的沉重。
然后,他们听到了韩沥的声音。
从二楼深处一间敞着门的病房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晰得字字入耳。
“坚持住……别睡。想着点好的,家里婆娘还在等你回去,娃儿还没叫够爹呢……”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鼓励般的、近乎轻快的调子。
“活下来,不光能陪着他们,还能领一半抚恤——活着享天伦之乐,顺便把钱拿了,不好吗?”
如果不是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那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的,像是坚韧丝线反复穿透湿皮革的摩擦声。
以及伤者喉咙深处发出的、无意识的、濒死的嗬嗬气音。
流沙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
卫庄的下颌线绷紧了。紫女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张良闭上了眼睛,复又强迫自己睁开。
韩非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腔酸涩难当。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无数质问在胸中翻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
如果你真的在乎人命,为何要将这么多人推入死地?
可如果你真的漠视生命,为何此刻又在这里,做着最脏、最累、希望最渺茫的抢救?
为什么……你要如此矛盾?!
医卒引着他们,停在了那间病房的门口。
浓烈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房内烛火通明,映出里面的景象——
“哕!”
紫女再也忍不住,勐地转过身,干呕起来。她紧紧捂住口鼻,肩膀剧烈颤抖。
韩沥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张矮榻旁。他身上套着一件厚重的、浸满暗红与浊黄污渍的麻布罩袍。
手臂沉稳地动作着,手中一根穿着线的弯针,正在榻上那具苍白的躯体上穿行。
那人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豁口,此刻被粗线粗暴而有效地拉拢。韩沥的手很稳,一针,一线,拉紧,打结。
而在矮榻旁的地面上,扔着一小堆模糊的、暗红色的组织——像是什么被切除的、多余的东西。
烛光跳动,将这一切镀上一层冰冷而真实的光晕。
就在这时,韩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有些疲惫地,抬起了头。
然后,转过脸。
沾染着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算计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越过矮榻,越过血污,越过生死,笔直地——
撞进了韩非汹涌着痛苦、愤怒与无尽疑问的眼中。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兄弟二人隔着弥漫的血腥、堆积的死亡、和无法逾越的理念鸿沟,静静对视。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烛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