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瓶,几块崭新的白布。
他看见张良偏着头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韩沥,只能摇摇头,默默把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韩沥伸手拿过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弥漫在房间里。
“咳、咳咳!”张良被呛得猛咳两声,连忙捂住口鼻,惊疑地看向那玉瓶,“你这什么东西?!”
“点火酒。”韩重在一旁解释道,“公子用几种烈性果酒的酒头,反复蒸馏弄出来的新东西。极烈,一点就着,所以叫这名儿。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苦寒之地兑水当御寒酒喝……”
他看向韩沥,也是满脸不解:“属下也不明白,公子为何要拿它治伤。”
“能点着,说明有木性,木生火。我猜着,火性或许能消外邪。小伤,试得起。”韩沥一边将白布一角浸入瓶中,一边用最朴素的五行生克解释道,“反正伤口不深,试试看。若真的能防脓消肿,以后就能添进外伤治法里。”
布角蘸饱了那透明的液体。韩沥拿起布,却对凑近的韩重和张良摆了摆手:
“退开点。这玩意儿蛰上去……估计很疼。”
韩重依言退后两步。张良虽仍坐在榻边,也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
韩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抬手,将那浸透“点火酒”的布,稳稳地按在了自己额角最大的那道伤口上!
“嘶——呃!”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那瞬间爆开的、如同无数烧红细针同时扎刺的剧痛,还是让韩沥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扭曲,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一条腿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蹬直!
若不是韩重退得够远,这一脚怕是要结结实实踹在他身上。
“公子!”“十四公子!”
韩重和张良同时惊呼,扑上来就要把那块布扯掉。
“别扯!”韩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按住布块的手却纹丝不动,“扯了……我还得再蘸一次……更疼!”
两人僵在那里,看着韩沥疼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继续用那布块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心头都是一阵阵发紧。
“战场上清理伤口,谁不疼?”韩沥的声音因为强忍疼痛而断续,却异常清晰,“我也疼,只是……好久没尝过这滋味,一下子有点受不了罢了。”
他看向韩重,咬牙道:“继续蘸,擦干净。然后上药,包扎。”
无论此刻医家内科有多么先进,韩沥更相信未来的外科手段,酒精作为消毒液是一定要先攃的。
韩重只能照做。
张良坐在一旁,看着好友惨白的脸、紧皱的眉头、和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对放出天泽的夜幕,那股怒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他们连最基本的伦理纲常都不顾了吗?!”张良的声音因愤怒而发冷,“对宗室公子下此重手,他们是想做什么?直接篡位吗?!既然手握重兵,何不现在就试试!”
“行了,子房。”韩沥一边忍着新一轮的“点火酒”洗礼,一边居然还能扯出个苦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张良不解。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街头会猎’的本质,和夜幕释放天泽,其实是一个路数。”韩沥缓缓道,疼痛让他的思维似乎更加凝聚,“都是在常规手段副作用太大、或者根本无效的情况下,进行一次‘超常规的压力测试’。”
“我没有别的、代价更小的办法来破局了。所以夜幕对你们流沙的态度,其实也一样——能得到敌人最认真的注视和算计,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如果他们像对付龙泉君、安平君那样,随手就把你们捏死了,那反而说明,你们流沙……不值一提。”
张良沉默了。这话残酷,却真实。
“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半晌,张良才开口,语气复杂,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悲哀,“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夜幕的一员。”
“正因为我是夜幕的一员,还顶着‘幻梦’这个名号,”韩沥任由韩重开始往清洗后的伤口上撒药粉,声音平静,“我能看到夜幕里面的‘好’——比如它高效的执行力,比如它维持的某种危险平衡。但我也不会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里面的‘坏’。”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都得平等视之。利用其好,防备其坏。”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张良听到韩沥又开始那套“夜幕也有可取之处”的论调,就觉得头疼,起身准备离开,“我那边还有好多记录要写。”
“等等。”
韩沥叫住了他。
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脸上还贴着布条,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甚至有些锐利。
“子房,我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游戏’,你可以旁观,甚至可以进参谋部给出建议,但不要再亲自参与‘阵前遗书’的录写了。”
“而且,”他指了指窗外深沉的夜色,“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可不想哪天看到张开地老大人,用那种失望又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张良简直气笑了,他转回身,看着韩沥:“十四公子,你都搞出‘血海泥潭’这种事了,还想让我安心回家睡觉?!”
“你看人家血衣侯,”韩沥居然搬出了夜幕最佳例子,“我递过去的‘邀请函’,本质上是在学他的做法。可你看看他,该吃吃,该睡睡,心里稳得很。”
“若血衣侯真是如此,那我更看不起他,也绝不会学他!”张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而且,接触底层百姓,录写他们的心声,这跟我学好儒家经典,有什么冲突?!”
“冲突大了!”韩沥也坐直了身体,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是‘天上人’,张良。你还在系统学习儒家典籍,你的思想体系还没有完全定型、甚至可以说还没有真正扎根。
这个时候,让你过早地、深入地沉入所谓‘贱民’的视角,去感受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算计、他们最粗粝的生存欲望——”
韩沥盯着张良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学得好‘儒家’吗?你学的儒,是要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是要用在‘六代相韩’这样宏大的家族使命和政治抱负上的!”
但私下里,韩沥想的是:如果没有自己横插一杠,张良本该在流沙经历磨砺,然后再韩国灭亡后去桑海小圣贤庄潜心读书,刺秦,辅汉,最终成就“谋圣”之名。
但此刻过早踏入这泥泞真实的修罗场,一旦视角被彻底颠覆,那份纯粹求道的痛苦,恐怕会毁了他。
所以他继续说道:“你祖父张开地,为何能稳坐相国之位?他绝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这种视角。他需要的是宏观的平衡与统治的智慧,而非个体生命的挣扎!”
张良听完,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布袍,又指了指韩沥:“你说我是‘天上人’?那请问十四公子,您又是什么?您做的这些,又算是什么?”
“我?”韩沥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坦然,“我这是自甘堕落啊!你难道要跟我学?”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荡:“当我决定走这条路的时候,我那有爹形、没爹样的父王,管过我吗?他没有!我是登高不成,无处可去,只能自己往泥地里钻!结果越钻越深,再也爬不出来了!”
“可你不一样啊!”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你的路是光明的、是向上的!你的出身、你的天赋、你的家族,给你搭建了最稳固的阶梯!你加入流沙,跟着我九哥学习帝王术、法家精髓,已经足够了!这足够你未来扬名立万!”
“一旦你学我,主动跳进这泥潭里,你会越学儒家,越觉得痛苦、越觉得割裂!因为你读的圣贤书,和你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会日夜撕扯你!”
韩沥向前倾身,几乎是恳切地说:“如果因为我的影响,让你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把儒学的根基打牢、打正,将来你我垂垂老矣,甚至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张家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恳切,不推心置腹,韩沥是真的在担心,在试图保护。
然而,张良听完,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年轻的相国府孙公子,轻轻地眨了眨眼,问出了一句让韩沥猝不及防的话:
“所以,沥公子,你也是傲慢到想让我学好儒家后在你面前失语吗?”
“嗯?!”韩沥愣了,这是个他没想到过的回答。
韩重也是没想到。
韩沥和韩重甚至各自对视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直接了当地认为,我只有按照你规划的道路——先学成纯粹的儒家,再去接触真实——才是正途。”
张良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缓缓剖开某些一直隐而未显的东西:
“管一统领之前很痛苦地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百家学说,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我问他何意,他说,要我来问你。”
“而更早以前,你对九公子抱怨过,为什么没有百家弟子主动来找你论道、来投效你。”
张良看着韩沥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可今天听了你这番‘为我好’的安排,我忽然明白了。”
“你并不是真的期待百家弟子来找你论道。你是在等,等他们中的有识之士,在亲眼看到‘幻梦’所做的一切、看到你践行的道路之后,主动低下头,承认他们原有的学说在‘解决现实问题’上有所不足,然后……来向你请教,或者,融入你的体系。”
张良的声音清晰无比,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摆出了答案,然后在等着出题的人认输。”
“何其傲慢啊,沥公子?”
“诶诶诶!这不对!”
韩沥像是被踩了尾巴,连忙摆手否认:“我知道幻梦里有百家弟子,我也从没禁止他们表露身份!他们可以先来找我谈啊!是他们自己选择只做事、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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