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但只要胡美人敢于有所行动——无论是为了维护姐姐的名声,还是为了报复这份羞辱——那么,她会死在一直以来都‘不与任何人为敌’的韩沥手上。”
“而这……”韩非闭上眼,给出了最终的判词,“会造成最大的悲剧。尤其是,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
张良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可他怎么可能做到?!”
是,幻梦手下可能有五万人。
是,幻梦跟夜幕深度绑定。
是,胡美人看起来是权力结构里最弱的。
但最弱的胡美人,也是在深宫里生存、伴在韩王身边的女人!
连明珠夫人都没有轻易动她的念头。
韩沥凭什么敢?凭什么能?
卫庄看着张良,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未开窍的孩子:
“关键,不是‘怎么可能做到’,而是‘有没有这个意志’。”
“没有意志,看似无害的胡美人确实很安全。但韩沥现在有意志了。有意志之后,手段反而是其次——因为有的是人要为他做到这一点,并且绝不会让嫌疑归咎到他。”
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说出一句让张良嵴背发凉的话: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任务出现,我都要抢着做到这一点——因为这能让我们更加接近幻梦,接近韩沥。你要明白,韩沥的‘宽容’,是真的宽容。他不记仇,不迁怒,但触犯了他划下的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该计划,随着李开将军的‘死而复生’,也正式进入启动倒计时。”韩非对张良解释着现状的紧迫。
“但好消息不是没有。”韩非话锋一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光亮,“这个计划还没实行,我们知道得也够早。”
“我们能阻止它?”张良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得从胡美人这边阻止。”韩非给出了明确的方向,“这也是天道五十,大衍四九,留下的一线生机——我们让胡美人别犯傻就行了。”
张良一怔,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啊?!这……”
“这个计划摊开道德问题来看,已经是韩沥照顾到所有人的极致了。”卫庄澹澹道,“他也是真的在‘照顾’胡美人——给她留了生路。因为胡美人只有想要攻击韩沥的时候,才会真的中招。她如果不这么做,韩沥不会找她麻烦。”
“只是,”卫庄顿了顿,“让胡美人不发火,不报复……就是个看她能不能‘自觉’的问题。”
“她怎么可能不发火,不报复啊?!”张良几乎要呻吟出来。
这才是最头疼的一点。
韩沥的计划,无异于把胡美人的家声踩进烂泥,再往她脸上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任何一个有血性、有地位的人,都不可能忍下这口气。
“这……”韩非叹了口气,却又缓缓挺直了嵴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谋士的、带着挑战意味的自信笑容,“就得看我们流沙的本事了。”
他看着自己的同伴,一字一句:
“办好了,可是事半功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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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涟漪消散,现实重新凝聚。
紫兰轩三楼的走廊上,韩非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屋内,母女相认的激动似乎稍稍平复,传来低低的、带着哽咽的交谈声。
随着张良跑去参观幻梦了,韩非三人把切入点就率先放到了胡夫人身上。
实际上,这就是韩沥的计划为什么会造成悲剧的缘故——韩沥没空分享他的谋划,李开因为时间紧急找不到机会,或者愧疚去向胡夫人告诉真相。
而真正能劝服胡美人的,只能是其姐姐胡夫人——只有胡夫人接受了,那胡美人没办法之下才能接受。
而这个第三方只能是流沙来担当了。
他看了看紫女,又看了看卫庄。
紫女的眼神里有支持,也有担忧。
卫庄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该进去了。
韩非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的,像是吸进了整个新郑夜晚的凉意和重量。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胡夫人,弄玉姑娘,方便吗?韩非有事相商。”
屋内的交谈声停了。片刻后,传来胡夫人带着鼻音、却依旧温婉的回应:“九公子请进。”
韩非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温暖。胡夫人和弄玉已经分开坐好,但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胡夫人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努力展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弄玉站在母亲身侧,眼眶也是红的,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看向韩非时带着真诚的谢意。
“多谢九公子,多谢紫女姑娘……”胡夫人就要起身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韩非连忙虚扶,顺势在她们对面的垫子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胡夫人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了与女儿重逢的狂喜,也看到了深藏眼底的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那是经历过刘意之死、又被卷入巨大秘密后的本能恐惧。
韩非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这层刚刚凝结的、脆弱的温情外壳。
但他必须说。
“夫人,”韩非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首先,还是要恭喜您与弄玉姑娘母女团圆。此乃天幸。”
胡夫人含泪点头,握紧了弄玉的手。
韩非顿了顿,话锋开始微妙地转向:“如今新郑局势纷乱,夫人与弄玉姑娘的安危,仍需谨慎。流沙既已介入,自当尽力护持。不过……”
他看着胡夫人眼中升起的疑惑,问出了那个在门外反复斟酌、此刻却显得无比突兀的问题:
“您……听说过‘幻梦’吗?”
胡夫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