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紫兰轩三楼这间特意收拾出来的雅间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整个新郑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温情——只是这温情,沾着泪。
胡夫人和弄玉相拥着,两人的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她们跪坐在软垫上,胡夫人的手臂紧紧环着女儿的背,指尖几乎要嵌进那身紫衣的布料里。
弄玉的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胡夫人素雅的衣襟。
两枚火雨玛瑙配饰——都在母女俩各自的腰间——在烛火下泛着相似的、温润的光泽,像两道终于合流的血色溪水。
紫女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眼底却沉着更复杂的东西。
是她安排的这场重逢,用的是最不着痕迹的方式——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韩非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相拥的母女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与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紫女微微颔首,无声地退出房间,将门重新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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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走廊上,气氛截然不同。
卫庄靠在对面的墙边,双臂环抱,鲨齿剑倚在身侧。
他灰色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无趣的事。对于屋内传来的隐约啜泣声,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韩非和紫女走到他身边,三人形成一个极小的三角。
“现在……”韩非压低声音,抬手揉了揉额角,“怎么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审慎,而是某种更接近……道德困境的踌躇。
紫女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总得告诉她们。李开将军的事……还有那个计划。”
“怎么告诉?”韩非苦笑,“‘恭喜夫人与女儿团聚,不过接下来您得改嫁给一个您以为已故的丈夫,而您妹妹可能会因此恨到想杀人,最后把自己害死’?”
这话说得直白到残酷。
卫庄终于掀开眼皮,瞥了韩非一眼,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可以说得更委婉些。”
“卫庄兄有高见?”韩非看向他。
“没有。”卫庄回答得干脆利落,“这是你的事。我只负责评估——如果胡美人真做出蠢事,我会抢着完成那个刺杀任务。”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意思让紫女都微微蹙眉。
韩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卫庄不是在开玩笑。
在卫庄的价值体系里,接近韩沥、深入幻梦的机会,远比一个后宫美人的性命重要——更何况,那美人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但我们现在知道了,”韩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知道了,就能做点什么。天道五十,大衍四九……总有一线生机。”
紫女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从胡美人那边下手?”
“只能从她下手。”韩非点头,“计划本身……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李开将军默许,是因为他别无选择。韩沥定计,是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在姬无夜眼皮底下保住李开性命的唯一办法。每个齿轮都卡死了,我们动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胡美人……她是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她若不动,皆大欢喜;她若妄动……”
“她会死。”卫庄接话,语气笃定,“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顺便把流沙推到韩沥的对立面——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三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屋内,隐约传来胡夫人带着哭腔的呢喃:“我的玉儿……娘以为这辈子再也……”
然后是弄玉更轻的回应,听不真切,但那份依恋穿透门扉。
韩非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房间里,另一场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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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一段时日之前。
同样是紫兰轩,另一间更隐蔽的密室。
李开已被秘密安置妥当,身上的伤在紫女的照料下好了大半,但眼中的沧桑与疲惫却更深了。
胡夫人也被暂时保护起来,对外称病,闭门不出。
流沙的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油灯的光晕照亮每一张神色凝重的脸。
“李开将军那边,总算暂时安稳了。”韩非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身份、去向,都做了安排。接下来……是该讨论那个‘安置计划’的时候了。”
他说的“安置计划”,自然是指韩沥为李开设计的、那条走在悬崖边缘的生路——借刘意贪污宝藏之事,让姬无夜点头,将胡夫人“赏”给化名李元夜的前右司马李开。
而作为代价,李开会化身幻梦账房手杖十一,积极为姬无夜查出夜幕中下层贪腐分子的“账刀”。
张良在听完整个计划的细节后。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少年,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
“此非礼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胡夫人何辜?岂可以以人为物,随意转赠,如牲口一般?!这、这简直……”
他看向韩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九公子,十四公子行事一贯如此……‘算尽’吗?为达一善的目的,便可择一切手段?但这还是善吗?!”
他在质问,也在寻求认同。
他希望自己最尊敬的九公子能驳斥这个计划,能说出“这不是我们应该认可的方式”。
韩非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而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
“我可以向你保证。”
卫庄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有些灼热的气氛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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