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恢复了幻梦“手杖十一”身份的李开——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再没有在左司马府屋檐上那种颓唐赴死的灰败。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绢帛,上面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墨鸦走到他面前,目光在那叠绢帛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准备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然后,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一根敲进李开的耳朵里:
“这是十四公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争取的活命条件。为此,将军容忍了一只鸟儿被折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李开的脸:
“这也是你唯一一次证明自己二十年前——究竟是死在阴谋里,还是死在没本事上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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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的背嵴猛地绷直了。
那双曾经被生活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剑,忽然被人擦拭了尘埃,露出底下森寒的刃。
二十年前。
右司马。
百越之乱。
火雨玛瑙。
胡夫人……刘意……韩王安……姬无夜……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冤屈,所有深夜噬心的不甘,在这一句话的点燃下,轰然燃烧起来。
他不需要再邂逅谁,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眼前这条路,就是通往“李开”这个名号最终归宿的唯一路径。
要么在战场上拿回尊严,要么彻底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们走。”李开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墨鸦转身。
然后,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近乎玩味的表情。
走廊的另一端,三个人站在那里。
韩非,卫庄,张良。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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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墨鸦开口,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澹然:
“但我的时间,我无所谓被浪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可是你阻我一息,就相当于浪费了李账房和十四公子一息的宝贵时间——别忘了,回归指挥岗位,也需要时间适应的。”
韩非向前一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沉静得像深潭。
“李账房可以先回去。”他说,声音很稳,“但姬将军很明显要‘卷入’我们。作为公开来客,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抬起眼,直视墨鸦:
“反正沥弟,也需要我帮忙,不是吗?”
墨鸦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在昏暗的走廊里像昙花一现,美得近乎妖异。
“可以。”
他侧过身,对身后的李开澹澹道:
“你到街上,随便找个禁军士兵。告诉他你是幻梦的,他知道带你去哪。”
李开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再看韩非等人一眼,只是重重一点头,便侧身从墨鸦身边挤过,脚步快而稳地走下楼梯。
靴子踩在木梯上的声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那声音里没有留恋,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奔赴战场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连路过胡夫人和弄玉所在房间时,都没有偏一下头。
再度邂逅重逢?
不,不需要了。
如果这一仗打不赢,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打赢了……再来谈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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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墨鸦转过身,面向流沙三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们找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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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和远处街市的零星灯火,勾勒出几个朦胧的身影。
韩非刚在案几后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题尖锐如他此刻的心绪:“沥弟筹谋这场‘兑子’非止一日,过去的几日偏偏隐忍不发。为何我一出冷宫,这战火就迫不及待要点燃?时间上,未免太巧!”
墨鸦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新郑沉沉夜色。月光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边。
“别告诉我,”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嘲弄的意味,“你们这些一直在外面‘活动’的人,会不知道原因。尤其是你,卫庄先生。”
靠在门框上的卫庄,灰眸在阴影中微微一闪。
“天泽不会认为,那帮新来难民投靠了韩王……就是对他百越和他天泽的背叛吧?”
这话问出来,室内空气一凝。
墨鸦终于转过了身。
他背靠着窗框,双手环胸,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讥诮:
“你觉得呢?”
卫庄沉默了片刻。
“很有可能。”他最终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这也证明了,天泽不是个合格的王。”
“他只是个前太子。”墨鸦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还这么喜欢巫术,蛊术……这类人对庶民,怎么会有什么好想法呢?”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询问:
“你觉得,一个整天琢磨怎么用毒控制尸体、用火焚烧城池的‘太子’,会在意那些为了口饭吃就向敌人下跪的‘同胞’是死是活吗?”
卫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韩非,吐出那句韩宇不久前刚说过的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能出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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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消化着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
但只是几息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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