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缕。我韩国施恩于前,便是深耕民心于后。若他日韩楚有隙——”
他转向韩王,一字一句:“父王以为,彼时百越之心,会向着谁呢?”
韩王抚须沉吟。
“百越不过弹丸之地,蛮夷之众,能起多大作用?”姬无夜继续扮演着那个只知武力、不识大体的武夫角色,心中却已开始欣赏韩宇这环环相扣的说辞。
只是他更欣赏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把百越人丢进幻梦的炉子里炼出金子。未经驯化的,一钱不值,徒增烦扰。
韩宇不再看姬无夜,只是含笑望着韩王。
果然,韩王抬手止住了争论,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开地:“相国,你有何看法?”
张开地这才缓缓出列,声音平稳老练:“启禀大王,近日都城祸乱,皆言系百越乱党所为。大王若于此时收留其同乡,施以恩德,天下皆知王上仁厚。那些作乱之徒,闻听故乡父老得享安乐,或能感念大王恩德,祸乱……或可稍息。”他深深一躬,“平息祸乱,指日可待。”
姬无夜眯了眯眼,不再说话。
心中只有一句冰冷的评判:自作孽,不可活。
连真正的敌人是谁、想要什么都弄不清楚,便指望施舍小恩换来感恩戴德?
竖子,不足与谋。
韩王却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决断之色:“相国所言有理。那便……留下他们吧。”
他起身,步下车驾,在侍卫簇拥下走向那群难民。跪伏的人群感受到王的靠近,呼喊声更加山呼海啸。
韩王安就在这片他亲手催生出的“感恩”声浪中,朗声宣布:“相国,代寡人拟旨,将今日之事,昭告天下!”他目光扫过那些卑微的身影,语气带着君王特有的、混合着仁慈与威严的调子,“让那些仍在为祸作乱的百越余孽都知道,寡人,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国人的!”
姬无夜此刻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做出惯常的、暴躁或不忿的神态,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愤怒?不,那太奢侈了。他只有一片冰冷的、接近虚无的平静。
街头会猎的“由头”,终于来了。
干净,正当,充满王道仁德的光辉,任谁都挑不出错。
韩沥此刻,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
那封双方早已心照不宣的“邀请函”,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血衣侯白亦非手上。
而韩沥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在调派人手,前往这批百越难民即将被安置的营地附近——设伏,或者更准确地说,等待。
而他姬无夜,也要开始“忙碌”了。以整顿都城治安、肃清奸佞为名,将那些早已标记好的、本身就是渣滓的帮派分子,成批成批地抓起来,充作这场大戏的“群众演员”。
忙碌,大家都忙。
当然,他也没忘记昨夜白凤带来的消息——北冥子见了韩沥。这件事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意识深处。但在街头会猎的滔天巨浪面前,这根刺,可以暂时忍耐。一切,等血流过之后再说。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看看眼前这副众生相。
韩宇跪地谢恩,声音洪亮:“儿臣代这些百越人,叩谢父王天恩!亦代九弟韩非,谢父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韩王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韩非的,显然还要把这个总惹麻烦的儿子叫来,好好“教诲”一番。
别的不说,李开得“死”。
只是,无论韩非何时走出冷宫,无论韩王如何训诫,都已无法阻挡那辆名为“街头战争”的战车,它已经碾碎了最后的绊索,轰然启动了。
姬无夜看着阳光下那些欢呼的、哭泣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百越面孔,看着志得意满的韩宇,看着沉吟不语的张开地,看着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韩王。
他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上,最后泛起一丝涟漪,旋即消散。
引线已燃,火将燎原。
而他是少数几个,闻到了风中烟火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