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得先扛得住‘天’塌之重。你如今,扛得住么?”
“我扛不住。”韩沥想了想还是承认这点。
但随即他眉头微皱,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疑惑:“前辈乃道家天宗高人,讲究顺应天道。
天泽之名亦含‘天’字,岂非暗合天道?前辈为何不坐视我被天泽所灭,以彰天意难违,反要现身于此?”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何是天宗的北冥子,而不是人宗那位以济世闻名的逍遥子。
“谬矣!大谬!”北冥子轻轻摇头,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否定,如清泉击石,“天泽之名含‘天’,与我天宗所顺之天道,一钱关系也无。
另外你也错了,‘天定胜人’本就是妄言。
天道运行,自有其常轨,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一点,儒家的荀况,都比你想得明白些。”
他看着韩沥,眼神通透:“况且,天泽所为,是复仇,是宣泄,是极致的私欲与破坏。这是‘人欲’横流,何来‘天道’?
而你,虽也是极致的人道有为,所求却是‘守护’与‘存续’。这二者,孰近于‘道’?”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关键的回答:“老夫是天宗门人,但更是求道之徒。岂有坐视人欲滔天,去毁损哪怕一丝一毫‘道’之显化的道理?”
韩沥恍然,但总觉得还有一层未曾点破:“前辈所言极是。但……总觉得,若来人宗逍遥子前辈,似乎更为顺理成章。”
北冥子闻言,竟露出一丝近乎戏谑的笑意:“正因为来的是我,而非逍遥子,你才该明白其中差别。若是逍遥子来,他必倾力助你,救你于死劫。但如此一来,他救的是‘韩沥’此人,至于‘幻梦’是存是续,反在其次了。”
他仰望星空,语气飘渺起来:“而我来,是因为我看得见也清楚,你与你的‘幻梦’,本就是一体的劫数与生机。
你在等它何时‘梦醒’,这本身,就暗合万物有始有终、有成有毁的天道循环。
此劫,理应我来旁观,或许……也稍加拂拭。”
“旁观……拂拭……”韩沥咀嚼着这两个词,再次深深一揖,“无论前辈出于何种缘由现身,对晚辈而言,皆是机缘。晚辈当如何报答?”
北冥子却反问:“若我说,无需报答呢?”
“那这人情便欠得大了!”韩沥立刻抬头,神色严肃,“人情债,岁月久,愈醇厚,也愈沉重。晚辈不愿背负此等未知之重前行。”
“那你受,还是不受?”北冥子依旧澹澹笑着,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韩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中闪过农庄的灯火,闪过李开凝重的脸,闪过数千双即将跟随他踏入死地的眼睛。
人定胜天,那个“人”必须足够强。
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决然的平静:“我受。”说罢,竟是撩起衣摆,对着北冥子,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这不是拜师,而是拜谢这“拂拭”之恩,拜领这或许能改写死局的一线天机。
北冥子静静看着他拜完,没有阻止,也没有更多言语。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朝着韩沥的眉心,轻轻点去。
动作很慢,寻常人都能躲开。
但韩沥没有躲。他凝视着那根越来越近的手指,澄澈心神,放空自我。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轰!”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惊雷在韩沥的灵魂最深处炸响。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开窍”!
他“看”到了!不,是同时“体验”到了!
一面,是身后农庄里,无数简陋屋舍中透出的、温暖跃动的点点灯火,汇成一片微弱却执拗的光海,那是数万人赖以生存的“幻梦”。
另一面,是浩瀚无垠、冰冷深邃的永恒夜空,星辰按着亘古的轨迹寂静地运转,无情无识,无善无恶,那是漠然的“天道”。
两者在他识海中轰然对撞、交织、重叠!极度的矛盾,却又在某个超越理解的层面,达成了一种令人战栗的和谐。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韩沥感到自己体内那平缓如溪流的内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沿着完全陌生的、却无比精妙复杂的路径,轰然奔涌!像是黄河改道,狂野不驯,却又被牢牢约束在既定的河床之内,没有伤及他经脉分毫。
过去修炼时,身体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厚茧,意识与内息之间似有延迟。此刻,那层厚茧被撕开了!
不,更像是被精妙地“梳理”了。
气息流转圆融无碍,意到气到,通达四肢百骸、最细微的末梢。
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五感敏锐了数倍,夜风拂过汗毛的触感都清晰可辨。
仿佛一个自幼穿着全身拘束衣、头蒙厚布的人,忽然被剪开了束缚,口鼻处也被精巧地开了气孔。
能呼吸了,能活动了,天地陡然开阔!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引导力缓缓消退,重新归于平静。
但体内运行的轨迹已彻底改变,成为一种全新的、更高效、更深邃的循环。
韩沥缓缓睁开双眼。
夜色依旧,繁星依旧。
但眼前的世界,已截然不同。
每一片树叶的轮廓,每一缕风的流向,甚至远处沉眠中白凤那平稳悠长的呼吸,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上。
北冥子已收手而立,依旧带着那澹澹的笑意,看着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韩沥没有说话。
他再次跪下,以额触地,行了第二个大礼。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虔诚,更加沉重。
“多谢前辈,再塑之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精神经历巨震后的余颤。
这一指后,韩沥还是韩沥,但确实对于天泽,和未来,莫名多了一点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