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一个打破死寂的,还是管一。
这位常务总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有些未散尽的波澜。
“公子,”管一开口,声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多进一批陶土,“我有几个问题。”
韩沥点了点头:“问。”
“第一,”管一竖起一根手指,“这一仗,是指定谁人去打吗?”
他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送死名单,谁来定?
韩沥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没有谁指定不指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没有向任何人命令送死的权力——这里的会开完,明天我就会向农庄、伐、矿、肥招募志愿者。”
“志愿者”三个字,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滞了一瞬。
肥一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
管一没理会这些细微的反应,他点了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没人是真正的军事家,如何指挥他们呢?”
这是个实际问题。
街头械斗和正规战不一样,但数千人的规模,已经不是普通帮派火并了。没有懂行的人指挥,那就是送人头,连“兑子”的价值都兑不出来。
韩沥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街头巷战的好处是并不需要太会讲军事的人也可以指挥战斗,所以,我会问问底层中有没有当过兵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人——李元夜。”
这个名字出来,管一和韩渠几乎同时抬起了眼。
韩渠和管一是知道李元夜的,但他们只知道那是个来历不明、但账目做得极其漂亮的老账房。
而且,他最近请假了。
“虽然他现在在我的命令下请假,被大将军借走——”韩沥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但如果我能通过一系列操作保住他的命,他就会是这场战斗的总指挥。”
管一沉吟片刻。
“李元夜……”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地看向韩沥,“很明显这是化名。他过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有些话不能说透,但也不能完全不说。
“他具体身份我暂时不能说。”韩沥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但他过去是一任军中高官。”
军中高官。
四个字,落在不同人耳里,分量不同。
管一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问题,”管一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我们是只死人,还是有求必胜或必败之念?”
这话问得诛心。
但韩沥需要回答。
“能胜利最好。”韩沥没有回避,坦然道,“这场仗的本质是贵族之间的一种六博——只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但也因此,血衣侯不能使用正规军队和白甲军,不然就认真了——而认真他就输了。”
“但并不代表此活人六博他赢面不大了——实际上他赢面巨大,因为他有天泽,我只有我。”
韩沥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比例。
“胜率比,在没有李元夜辅助下,也只有八比二;有他,也不过七比三。”
“所以,按贵族规矩,他必胜。”韩沥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也因此,他没有理由拒绝——不然就代表怯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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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既不义,又是必败之战,为什么要这样设置呢?”
木一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张总是沉默寡言、埋头做工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睛里烧着一种混杂了愤怒、痛苦和不解的火焰。
他的问题,其实也问出了铁一心里的疑惑——只是铁一懒得问,或者觉得问了也没用。
但木一问出来了。
韩沥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因为木一的激动而有丝毫波动。
“正如我所言,”韩沥缓缓道,“如果因为我幻梦导致大将军和血衣侯产生严重冲突的话,他们两个多年合作可能会下意识选择拆分幻梦。”
他顿了顿,让所有人都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但因为这个提议,本来双方即将剑拔弩张的局势,变成了双方的勇士角斗,反而淡化了矛盾,而且双方也不损根本。”
话音落下。
管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个恍然大悟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韩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有惊叹,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于是,”管一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回荡,“生死存亡之心淡化,而玩乐争胜之心占上风。”
他转向木一,也转向铁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现在我幻梦从必争之物,变成了贵族的玩乐风雅,压力确实大大降低了——”
管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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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木一跌坐回椅子上。
不是轻轻坐下,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嵴梁骨一样,猛地瘫软下去,撞得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捂住脸,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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