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时的印象。
清贵者不操贱业,并非一句空泛的道德训诫,而是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
贵族的根本在于影响力与土地,而非锱铢必较的金钱。
动用珍贵的贵族影响力去沾染铜臭,是舍本逐末,是自我玷污,是在模糊贵族与庶民那条至关重要的界线。
但韩沥后续的一系列作为,推翻了这个简单的判断。
农事增产,稳定新郑物价;青瓷问世,开辟惊人财源;还有那些听闻中的管理制度、记账方法……这不是简单的“操持贱业”,这是将某些被贵族视为“实学”但束之高阁的道理,真正践之于泥土,并结出了硕果。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白亦非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惊叹。他那位昏聩平庸的同龄人,韩王安,竟然能生出韩非这样的法家奇才不算,还诞生出了韩沥这样一个……怪胎?
可惜,哪个都不会为韩王安所用,也不会轻易为他白亦非所用——只是韩沥暂时是加入夜幕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正是韩沥的加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巨石,在夜幕内部激起了危险的涟漪。
姬无夜和眼下基本中立的翡翠虎,因财力暴增而野心滋长,姿态日益强硬。
而他白亦非,与表妹明珠夫人,以及同样中立的情报来源蓑衣客,则自然形成了另一极。
夜幕,正在因为一股新生力量的注入,而产生令人不悦的裂痕。
但,没人会后悔这股裂痕的诞生。
因为大家真正想知道的是:夜幕,究竟是谁的夜幕?
白亦非的脚步在廊道尽头微微一顿。
在他心中,答案从未改变:夜幕是他的。
或者说,是以他白亦非的力量和格调为核心的。姬无夜,不过是他选中并推上前台的“代言人”,一个比较好用的莽夫工具。
所谓的“夜幕共主”,从来都是一个便于聚集牛鬼蛇神的幌子,一个笑话。
可现在,这个“幌子”,这个“笑话”,因为得到了韩沥这块突然出现的“砝码”,竟然开始摇摆,试图变成真正的“主人”了。
这不行,绝对不行。
姬无夜,你想借着韩沥的财力,挣脱束缚,自成一方之主?
哼哼……
那我就先把你倚仗的底气,敲碎给你看。
理由都是现成的——“清贵者不得操贱业”。
但这一次,不再是对空泛行为的鄙夷,而是针对韩沥这个人,以及他给夜幕带来的“失序”。
但对于韩沥本人,白亦非此刻心中并无杀意。
恰恰相反。
姬无夜靠着韩沥,就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那么,如果他白亦非的夜幕,真正拥有了韩沥呢?这个年轻人所能带来的,会不会不仅仅是财富?
在即将到来的、几乎可以预见的亡国洪流中,这样一个人,能否帮助夜幕,甚至帮助他白亦非,找到一线超越覆灭命运的契机?
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趣,浮现在白亦非那双冰冷的红瞳深处。
但旋即,这丝兴趣便被更凛冽的寒霜覆盖。
只是首先,他需要测试。
测试这个韩沥的器量,看他能在多大的压力下保持形状,是崩溃,是屈服,还是……能迸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测试的结果,将决定未来夜幕的权力架构中,留给韩沥的位置大小与方式。
同时,这也是给韩沥看的一场戏——让他看清楚,他最近依附的“主子”姬无夜,在真正的压力面前,是多么的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那么,韩沥……”
白亦非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廊道里,没有激起丝毫回响。他抬起脚,轻巧地踏进了通往正堂的那个厚重门槛。
门内,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流泻出来。
门外,是他掌控的领域,以及即将被他拖入冰风暴中的棋子。
“现在,是你该向我证明,你所谓的‘践业’,究竟有多少成色的时候了。”
他迈步而入,脸上已恢复了属于血衣侯的、完美无瑕的、冰冷而高贵的漠然。
正堂内,烛火因门开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曳了一瞬。
姬无夜粗豪的抱怨声,翡翠虎圆滑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他们左侧那道对着窗户,红衣如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