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
不是地龙烧得不足,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透着寒意的静谧。
空气里飘浮着一种甜腻到近乎糜烂的香气,像是盛夏最盛时被碾碎的花瓣,混合着某种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气息。
一张宽大得足以容纳五六人并卧的床榻上,铺着深红色丝绒。
一个女子躺在上面。
她全身赤裸,肌肤在昏昧的烛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满足而恬静的弧度。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沉入了某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只是,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床沿,一道身影缓缓直起身。
红衣,红得像是凝固的夜。
白发如雪,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的瞳孔是极淡的红色,此刻在烛火映照下,仿佛两粒浸在冰水中的红宝石,泛着无机质的光泽。
白亦非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涂着与衣袍同色的、暗红的丹蔻。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自己的下唇,触感微润——那是方才“进食”后,残存的一丝鲜活气息带来的、短暂的红晕。
他低头,看向床榻上的女子。
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那是一种近乎纯粹“审视”的目光,如同匠人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或者食客品味一道已经用完的珍馐。
他俯身,动作优雅而细致地,将女子散开的青丝拢到耳后,又将滑落的丝绒被角轻轻拉起,覆到她肩头。
做得一丝不苟,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
仿佛她只是睡着了,需要妥帖的安顿。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身离开床榻。红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房门无声开启,又无声闭合。
门外侍立的两名白衣侍女,始终低垂着头,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们知道,稍后,她们会进去,用最恭敬、最隐秘的方式,将房间里的一切“痕迹”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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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时间。
或者说,属于血衣侯白亦非的、绝对理性的思考时间。
他走在通往正堂的廊道上,脚步平稳,悄无声息。
廊道两侧的窗户紧闭,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他不喜欢过于明亮的环境,那会让一切都显得过于直白,失去了阴影应有的美感与威慑。
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
首先浮上心头的,是最近那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在细想后感到一丝凛然的韩国朝议。
《青瓷·国礼为兵》。
一份在一个月内,奇迹般越过所有扯皮、推诿、攻讦,迅速被定为国策的计划。
这太反常了。
夜幕在新郑的力量,以姬无夜为首,没有反对。
这可以理解,青瓷产业本就握在姬无夜和翡翠虎手里,计划推行,利润只会更丰。
可张开地那个老狐狸,竟然也没扯皮?韩宇和太子,不仅没有互相使绊子,反而争相推动,甚至隐隐开始争夺这计划的主导权?
这计划……好到能让韩国这台老旧、臃肿、处处卡涩的权力机器,瞬间润滑如新,全员通过?
白亦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最初接到蓑衣客密报,看到计划梗概时,是嗤之以鼻的。
以器物为国礼?以可持续烧造的瓷器为兵?荒唐!俗不可耐!将一国之战略,系于工匠窑火之上,简直是愚夫之见,是对“礼”与“兵”这两个字的双重亵渎。
他白亦非世代簪缨,手握重兵,捍卫的是疆土,是秩序,是流淌在血脉里的高贵与武勋。
器物?再精美,也是死物,是末技。
但,他是白亦非。他不会让自己停留在肤浅的鄙夷上。
蓑衣客后续送来的情报,详细分析了青瓷的成本、工艺防剽窃的难度、以及预测中列国可能应对的乏力。明珠从深宫传出的密信,也提及韩王对此的欣喜,以及朝会上罕见的、近乎一致的赞同氛围。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中缓缓铺开,如同在冰面上复盘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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