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箱子……真的装过宝藏吗?还是说,它早就空了?
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现:兀鹫也没找到宝藏。所以他杀了刘意,刻下血誓,然后离开——去向姬无夜复命?或者,继续追查?
不。
李开缓缓站起身,环顾这个小小的、灯火通明的密室。
灯火通明。
为什么?刘意死前在这里点这么多灯?他要看什么?或者……他在等谁?
而兀鹫,为什么要在杀了人之后,还特意留下如此醒目的标记?
除非……
“这不是杀人现场,”李开低声自语,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这是……展示台。”
有人——很可能是姬无夜——故意让兀鹫在这里杀了刘意,留下空箱和血誓,然后离开。
目的呢?
钓鱼。
钓一条对刘意之死、对火雨宝藏、对二十年前旧案……感兴趣的大鱼。
而如今新郑城里,最可能上钩的鱼是……
“韩非。”
李开吐出这个名字,背嵴一阵发凉。
九公子韩非,公然与夜幕叫板。
他聪明、敏锐、喜欢追查谜案。
刘意暴毙,密室空箱,百越血誓——这一切,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诱饵。
只要韩非介入调查,就会一步步被引向姬无夜预设的方向,或者,踏入更深的陷阱。
好毒的计。
李开迅速做出决定。他不能留下任何自己来过的痕迹。
他快速将现场恢复原状——尸体位置、箱子角度、烛台倒向。然后他拖着刘意的尸体,准备移出密室,不能留在这里。
如果天亮后官府来人,发现刘意死在密室,一定会彻查。
而密室里的空箱子和这个符号,都会成为指向某些人的线索。
他得让现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仇杀——尸体在前堂,凶手闯入,杀人劫财,匆匆离去。
瞒不过聪明人,但如果有人不想查的话,这就可以勉强结案了——虽然不太可能。
至于宝藏失踪、百越往事和刘意的金钱动向,就让它暂时埋着吧。
现在揭穿,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
就在他将尸体拖到密室门口时——
“夫君,醒酒汤好了……”
一个温婉的、带着疲惫的女声,从回廊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开浑身一僵。
下一秒,胡夫人端着陶碗的身影,出现在正堂门口。烛光从密室透出,照亮了她藕荷色的裙摆,和她脸上那抹强撑的、习惯性的温顺微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开脸上。
落在了李开手中拖着的、脖颈还在渗血的刘意尸体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陶碗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醒酒汤溅开,湿了她的裙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烛光、尸体,和那张她以为早已化作白骨的脸。
“啊……”
一声短促的、气若游丝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开也松开了手。刘意的尸体“咚”地落地,脖颈处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
两人之间,隔着尸体、碎片、和一片狼藉的醒酒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胡夫人颤抖的、近乎气声的呼唤,才终于冲破凝固的空气:
“李……李大哥?”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李开心头。
他看着她。二十年了,她瘦了,依旧美貌,却多了一点时间的深沉。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百越山庄里,映着火光对他笑时的样子。
李开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汹涌的情绪——二十年积压的恨、此刻翻腾的痛、对眼前人安危的恐惧——都被他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胡夫人面前,也跪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血腥与汤药混合的诡异气味里,无声对望。
二十年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成一片沉重的寂静。
李开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火雨玛瑙静静躺着。他拉起胡夫人冰凉颤抖的手,将玛瑙轻轻放回她手心,然后,用力握紧。
他的手掌粗糙、布满厚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温度。
胡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李开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嘶哑地、重重地吐出:
“保重。”
说完,他松开手,猛地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疾步踏上石阶,冲出密室,没入正堂的黑暗,然后消失在庭院更深沉的夜色里。
胡夫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握着那枚被捂得温热的玛瑙,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决绝离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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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在夜色中疾行,槐木杖点地的节奏又快又乱。
他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规则之刃?在真正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贪婪和阴谋面前,他手中的“规则”,他心中的“情义”,似乎也只是一根脆弱的木棍。
但他还是握紧了它,朝着紫兰轩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左司马府里,胡夫人跪在血泊中,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火雨玛瑙,终于压抑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却死死压低了音量的呜咽。
夜风吹过新郑连绵的屋脊,带来远方的打更声。
三更天了。
紫兰轩里,弄玉抚着胸前的火雨玛瑙,莫名心悸。她推开窗,望向城东方向——那里,一片深沉的黑暗。
将军府中,姬无夜听着斥候的回报“左司马府有异动,兀鹫得手离去,另有一道身影出入”,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他晃着手中的酒樽,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鱼饵撒下去了……就看,能钓上来几条大鱼了。”
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