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咀嚼着,然后速度不自觉加快。
他吃得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若是往日,他定要鄙夷这等奢靡。但今天,他只想用这极致的美味,慰藉自己被数字凌虐了一整天的身心。
太他妈累了!累到值得吃这么好!
就在这时,一身劲装的韩重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桌珍馐,一丝极其隐晦的艳羡飞快掠过,随即恢复平静。
李开注意到,客气地抬手想邀他入席。
韩重摆手,语气带着点莫名的骄傲:“我用过了,我们的伙食标准是一样的。”
看着李开眼中的诧异,他补充道:“公子自己不吃这些。他就一碟菜,一碟肉,一碟黍饭,量大管饱。他说他食量大,吃太好浪费,但你们费脑子,必须吃好。”
说完,韩重转向众人,提高声音:“饭菜管够!谁要给家里带一份?现在报名,后厨另做!”
瞬间,饭堂里响起一片混杂着感激与兴奋的应和声。
李开对此若有所思。
饭后,韩重亲自领着李开来到一间整洁舒适的上房。
“李老先生,这是你的住处。公子说了,希望你能一直住下去。”韩重语气诚恳,随即又略带遗憾,“可惜了,你没家人,不然也能像他们一样,让家里婆娘孩子尝尝这儿的伙食了。”
李开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天的问题:“韩管事,公子如此厚待我等,究竟意欲何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阴养死士,也不必如此吧?”
韩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阴养死士?”他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虔诚,又像是悲哀,“李老先生,你觉得,养死士需要让死士学这么复杂的记账法?需要管他们爹娘妻儿吃不吃得好?”
李开想了想,也点点头,同意了这一点。恩养太过了,即使有这个标准的十分之一,李开都能找到足够的人为他赴死。
韩重这时转向窗口,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公子他……不是养死士。他是在带着我们,一起做个梦。”
“梦?”李开不解。
“一个也许很傻,但让人愿意拼命的梦。”韩重声音很轻,“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梦。”
李开说:“梦一定会醒的。”
韩重点头同意:“所以我会尽一切可能延缓这一点。”
对此,李开无言以对。
夜深人静,李开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望着陌生的屋梁,毫无睡意。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在百越最激烈的战场上更让他心神俱疲,却也更加……怪异。
那鬼画符般的“大食数字”,那叫“算盘”的奇妙计算工具,那严苛到变态的流程,那奢华到荒谬的待遇,还有那个自己吃着粗茶淡饭、却为下属提供君王之享的“傻公子”韩沥。
他不是在压榨,他是在……锻造。
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锻造一批高度忠诚、高度专业、利益深度捆绑的“自己人”。
背叛的代价太大了。不仅仅是失去高薪厚禄,更是背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有尊严有奔头的“活法”。
所以,无人告发。
“夫人……我未长大的女儿……”李开喃喃,仇恨依旧在心底燃烧,但今日,那火焰似乎被一层厚厚的、名为“疲惫”与“困惑”的尘埃暂时覆盖了。
“刘意……夜幕……”
“韩沥……幻梦……”
这个十四公子,建立起一个如此古怪而强大的“幻梦集团”,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梦,又是什么?
带着无数纷乱的思绪,极度疲惫的李开,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中,没有血腥的战场,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有无穷无尽的数字在飞舞,以及远处,一个蹲在土窑前、背影模糊的年轻人。